白鹿城這一夜,燈火未熄。
從城門到問道山下,長街兩側擠滿了人。酒樓高處,客棧檐下,靈舟停泊的雲台邊,甚至連一些古樹枝杈上,都有修士早早占了位置。
青玉大壁懸在白鹿城正中,通體如一整塊溫潤古玉,高有百丈。
壁面上,一行行名字不斷浮現。
每亮起一個名字,城中便響起一陣低嘩。
「姜家神子已入問道山!」
「洛家鳳凰神女也到了。」
「陸道塵、葉孤鴻、雷千劫、秦裂……這些人竟然全都來了。」
「這哪裡是宴會,這是把中州年輕一代最頂尖的人都聚齊了啊。」
有人仰頭看著青玉壁,忽然問了一句。
「顧長淵呢?」
這一聲不大,卻讓附近許多人的目光都往青玉壁最下方落去。
那裡仍舊懸著一行字。
顧家顧長淵,尚未入場。
這幾個字,甚至比許多已經亮起的名字更惹人注意。
沒辦法。
顧家成人禮之後,顧長淵這個名字已經傳遍大半個中州。傳聞越盛,想親眼見他的人便越多。
有人信。
有人不信。
更多人,是想自己看一眼。
青玉壁西側,韓照負手而立,臉上帶著幾分淡淡的從容。
有玄照山帶路,青梧門這一行人確實比尋常小宗門弟子站得更靠前些。雖仍進不了問道山核心,卻已經能看清半山雲台與遠處問道壁的輪廓。
這對青梧門這樣的宗門來說,已經算難得。
陸青衡壓低聲音問:「少山主,顧家少主今日會從哪裡入場?」
韓照淡淡一笑。
「顧家那樣的帝族,自然不會與尋常人擠山門。」
他說著,抬手指向問道山上方的雲路。
「那樣的人,入場該從天上來。」
陸青衡連連點頭。
「少山主見識果然不凡。」
韓照很受用。
他眼角餘光掃了一眼林疏月。
林疏月卻沒看他。
她抱著照雪,目光時不時落向隊伍最後方的白衣少年。
顧長淵仍舊安靜站在那裡。
白玉符壓著氣息,他整個人看起來只是過於出眾,卻沒有半分鋒芒。
照雪在林疏月懷裡很不安分,時不時探出小腦袋,想往顧長淵那邊蹭。
林疏月輕輕按住它。
「照雪,別鬧。」
寧小滿蹲在一旁台階上,手裡攥著不知道從哪兒順來的半塊靈米糕,一邊啃一邊看熱鬧。
她看了看韓照,又看了看顧長淵,眼睛彎得像月牙。
「帝族雲路,天上入場……」
她小聲嘀咕。
「說得跟親眼見過似的。」
陸青衡聽見,臉色一沉。
「寧小滿,少陰陽怪氣。少山主確實去過雲墟外城。」
寧小滿歪頭。
「去過外城,就等於見過顧長淵?」
韓照眉頭微皺。
他本不想理一個小乞丐模樣的人,可當著林疏月的面被質疑,終究有些不悅。
「我雖未與顧長淵交談,但成人禮那日,確實遠遠見過他。」
寧小滿眨了眨眼。
「那你說說,他長什麼樣?」
韓照神色一頓。
陸青衡也愣了一下。
韓照很快恢復從容。
「那等人物,自然不是三言兩語能形容的。只記得白衣金紋,氣質如月,眉心有淡金道紋,身後十二天脈異象橫空……」
他說得煞有介事。
周圍幾個小宗門弟子聽得眼中發亮。
錢小樓忍不住看了看顧長淵。
白衣。
玉冠。
氣質如月。
雖然沒有金紋,也沒有淡金道紋,可怎麼越聽越覺得……
他剛要開口,陸青衡便皺眉看了過來。
「你看顧公子做什麼?」
錢小樓咳了一聲。
「沒,沒什麼。」
顧長淵沒有參與他們的談話。
他只是看著問道山。
山高萬丈,雲氣繞腰。
半山之間,一座座雲台懸浮在虛空中,各方勢力分坐其上。長生書院青衫弟子列在山道兩側,姜家、洛家、秦家等帝族席位已經有人落座,九宗來人也已大半到齊。
比起青玉壁前人群的喧鬧,問道山深處反而很靜。
靜得像一柄未出鞘的劍。
顧長淵眼底深處,九劫帝瞳輕輕動了一瞬。
沒有真正開啟。
只是觀微輕掃。
他看見問道山上的雲台並非尋常浮石,而是由一道道古老陣紋牽連。每一座雲台下方,都有靈脈細線垂入山腹,陣紋彼此交織,最後匯向問道壁。
這座山,不只是宴會之地。
它本身便是一處古陣。
顧長淵目光落在問道壁深處。
那裡有一處極淡的舊痕。
像被歲月抹去的一筆字。
只是一瞬,那舊痕便隱沒在壁中。
顧長淵收回目光,沒有深看。
現在不是時候。
就在這時,青玉壁上忽然又有名字亮起。
白澤族,白硯秋,已入問道山。
人群中一陣低嘩。
「白澤族也來了?」
「妖靈諸族竟然也入了天驕宴?」
「這次天驕宴不是只請人族年輕一代嗎?」
「你懂什麼!中州本就百族匯聚,黃金大世初開,誰不想來看看這一代的天驕?」
韓照聽見周圍議論,立刻開口。
「中州乃天下中軸,人族最盛,秩序最穩,所以百族才願來此交流。不過願意來中州的,也未必就是各族最深處的怪物。」
他說得像模像樣。
陸青衡又是一陣佩服。
「少山主見識果然廣。」
寧小滿啃著靈米糕,含糊道:「這句倒像真的。」
韓照臉色微僵。
他還未開口,青玉壁上又接連亮起幾行名字。
天狐族,塗山綰,已入問道山。
狻猊族,赤離,已入問道山。
餘下幾道妖靈族名,也先後浮現。
妖靈諸族名字一出,城中氣氛頓時更熱。
問道山上空,隱隱有獸影一閃而過。有人看見一輛黑白二色的獸車,有人看見青羽如風,有人看見赤金火光從雲路掠過。
林疏月看得眼睛微亮。
她出身青梧門,平日很少見到這些真正的大族天才。
照雪也探著腦袋,烏黑眼睛亮晶晶的。
錢小樓忍不住道:「這要是能進去看一眼,回去真能吹一年!」
陸青衡淡淡道:「有少山主帶著,我們已經比旁人近許多了。」
韓照微微一笑。
「放心,等宴會開始,我會帶你們到青玉壁西側。那裡能看見問道山半數雲台。」
他說完,又看向顧長淵。
「顧公子若想一起,也可以跟著。不過到了那邊,莫要亂走。問道山附近規矩森嚴,不是什麼人都能靠近。」
顧長淵平靜道:「多謝。」
韓照見他這般淡然,反而有些不舒服。
他本想從顧長淵臉上看見幾分感激或窘迫。
可這白衣少年從始至終,都像只是路過一場熱鬧。
陸青衡低聲道:「顧公子,少山主願意帶你靠近青玉壁,是你的運氣。白鹿城裡想求這個機會的人,不知多少。」
寧小滿忽然舉起手。
「那我要是也想去呢?」
韓照看了她一眼,皺眉。
「你?」
寧小滿拍拍胸口。
「我熟路。」
韓照淡淡道:「問道山不缺熟路的。」
寧小滿撇嘴。
「過河拆橋。」
錢小樓小聲道:「我們還沒過河呢。」
寧小滿瞪他。
「你閉嘴。」
幾人正說著,問道山方向忽然傳來一聲鐘鳴。
咚——
鐘聲不高,卻極遠。
從山上落下,穿過白鹿城,穿過青槐河殘留的水汽,像輕輕敲在每個人心口。
原本喧鬧的白鹿城漸漸安靜下來。
青玉壁上,所有名字同時亮了一瞬。
問道山開宴了。
韓照神色一振。
「走。」
他帶著眾人向西側觀禮區而去。
那裡已經擠滿了人。
有玄照山弟子開路,他們確實比尋常小宗門更靠前些。
陸青衡一路走得腰背都直了許多,似乎已經覺得自己也沾了幾分上層圈子的光。
林疏月抱著照雪,小心跟著人流。
照雪卻越來越安靜。
越靠近問道山,它越不再亂動,只是睜著一雙烏黑眼睛,望著顧長淵。
像是知道什麼即將發生。
顧長淵走在人群後方。
寧小滿蹭在他旁邊,忽然低聲問:「顧淵,你緊張嗎?」
顧長淵看她。
「為何緊張?」
寧小滿用下巴點了點問道山方向。
「等會兒進了問道山,別亂看,也別亂說話。」
顧長淵想了想,點了點頭。
寧小滿認真看他一眼。
「你這人真沒意思。」
顧長淵輕輕笑了笑。
他們是從西側觀禮區入場的。
這一路,並不算問道山正門。
真正的正門在雲階盡頭,那裡有長生書院弟子列陣,有帝族古舟懸停,有各大宗門雲輦緩緩落下。
韓照帶他們走的,是玄照山托關係拿到的一條側面觀禮道。
不算差。
至少比白鹿城外那些只能擠在人群里看青玉壁的人強得多。
陸青衡跟在韓照身後,腰背比平日挺直了幾分。偶爾回頭看一眼顧長淵,眼底還帶著一點壓不住的優越。
「顧公子,等會兒到了觀禮區,莫要亂走。」
他壓低聲音,像是好心提醒。
「這裡已經很靠近問道山了。若衝撞了哪位大人物,不是我們青梧門能擔得起的。」
韓照聽見,淡淡一笑,沒有阻止。
眾人剛踏進西側觀禮區。
問道山上,某一處雲台忽然靜了一瞬。
姜家席位中,姜無塵原本垂眸而坐,可就在那一息,他忽然抬眼。
隨後,是更多的人。
一座雲台。
兩座雲台。
十幾座雲台。
那些參加過顧家成人禮的、遠遠見過那道白衣身影的、聽聞過問天台異象的、原本只為看熱鬧而來的……目光像被某種無形氣機牽引,層層轉來。
最後,半座問道山的視線,都落向了西側觀禮區。
人群里很快響起低低的驚疑。
「怎麼了?」
「姜家神子在看西側?」
「雷千劫也看過去了!」
「那邊來了什麼人?」
陸青衡也察覺到了。
他先是一怔,隨即心口猛地一跳。
西側。
他們剛從西側進來。
那些目光……難道是在看他們這邊?
他下意識看向韓照。
韓照的神情也變了。
他曾隨父親去過幾次大族宴席,遠遠見過那些天驕。
那些人自然不該記得他。
可這一刻,他還是忍不住生出一點荒唐念頭。
萬一呢?
萬一姜無塵記得那一禮?
萬一雷千劫記得玄照山曾經送過禮?
陸青衡壓低聲音,激動得喉嚨都有些發緊。
「少山主,姜家神子好像在看我們這邊!」
韓照強作鎮定,淡淡道:「或許是曾有一面之緣。」
這一句話落下,青梧門幾人眼神頓時變了。
陸青衡看韓照的目光里,甚至多了幾分敬畏。
能讓姜家神子隔著半座問道山看過來。
這該是何等人脈?
可下一息,問道山上傳來一道帶笑的聲音。
「你再不來,我的雷都快無聊死了!」
韓照臉上的笑意僵住。
陸青衡也愣了一下。
你?
誰?
這些話里,沒有一個人說出名字。
可每一句,都像一隻無形的手,把所有人的目光往西側觀禮區更深處推去。
韓照的臉色開始不對了。
他終於發現,那些目光不是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落在玄照山身上。
甚至不是落在陸青衡、林疏月、錢小樓這些人身上。
那些目光越過他。
越過青梧門幾名弟子。
落向了他們身後。
韓照僵硬地回頭。
人群後方,那個一路上被他稱作「長得好看也進不了問道山」的白衣少年,正安靜站在那裡。
林疏月抱著照雪,怔怔轉身。
陸青衡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寧小滿手裡的靈米糕差點掉下去,她趕緊一把撈住,眼睛卻已經瞪圓了。
最後,姜無塵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
卻像一道紫金古碑,輕輕落在滿山之上。
「顧長淵。」
他看著西側觀禮區裡的白衣少年。
「你終於來了。」
滿城忽然靜了片刻。
隨即,便是壓抑不住的驚聲。
「顧長淵?」
「他怎麼在西側觀禮區?!」
「那白衣少年……就是顧家少主?」
驚聲從西側觀禮區炸開,很快蔓延到青玉壁下、長街兩側,連問道山半腰都被這陣聲浪驚動。
西側觀禮區徹底安靜下來。
許多人從未見過顧長淵。
他們只聽過傳聞。
傳聞說他問天台上一念入氣海境二階圓滿。
傳聞說他十二天脈顯世。
傳聞說他一身白衣,氣質如月。
可傳聞終究是傳聞。
直到此時,那個一直掛在青玉壁最下方、被所有人等著的人,竟然就從最尋常的觀禮人群中站了出來。
韓照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陸青衡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
顧長淵!
他腦中忽然閃過一路上的那些話。
那才是真正的天上人物。
別往前擠,免得衝撞了真正的天驕。
那些話像一枚枚細針,扎得他喉嚨發緊。
林疏月卻只是看著顧長淵。
她想起青槐渡時,照雪撲到他腳邊的樣子。
想起他說自己名叫「顧淵」時的平靜。
想起他聽韓照說「我見過顧長淵」時,連眉眼都未動一下。
她忽然明白。
不是照雪認錯了人。
是她從一開始,就沒有看懂照雪為什麼會那樣親近他。
這一幕,也許她很久很久以後都會記得。
記得白鹿城的風。
記得青玉壁上的光。
記得身邊那個一路同行的白衣少年,在滿山目光中,被人喊出真正名字的那一瞬。
顧長淵低頭看了一眼照雪。
照雪仰著小腦袋,尾巴輕輕晃著,像是早就知道。
他指尖輕輕碰了碰它額前銀痕。
「回去吧。」
照雪安靜下來,被林疏月抱回懷裡。
顧長淵又看向寧小滿。
小姑娘仍舊是少年打扮,臉上塵灰未淨,手裡的靈米糕僵在半空。
顧長淵淡淡道:「餅要掉了。」
寧小滿低頭一看,趕緊捧住。
「哦……」
她應了一聲,下一瞬才猛地反應過來,整個人都僵住了。
像山間雲霧散開後露出的月色,清貴、平靜,卻又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林姑娘,多謝同行。」
林疏月唇瓣微動。
「你……你是……」
顧長淵沒有解釋。
他抬手,取下腰間白玉符。
白玉符離身的一瞬,像有一層無形薄霧,從他身上緩緩散去。
沒有轟然炸開的威壓。
也沒有故意外放的光芒。
只是那層遮住他的塵霧,終於被他親手揭開。
白衣仍是白衣。
玉冠仍是玉冠。
可那一刻,他不再像站在觀禮區邊緣的路人。
更像一位誤入塵世的謫仙,於滿城燈火里,緩緩露出本該屬於雲端的清華。
他的身形修長,肩背清直,墨發如瀑,被古玉冠束起,餘下發尾垂落肩後。
…………
風聲輕了。
人聲也輕了。
連半空中那些浮動的雲氣,都像怕驚擾他似的,緩緩繞開那一襲白衣。
這一刻,眾人才真正明白。
原來有些人,不需要帝族儀仗,也不需要古舟橫空。
他只是站在那裡,便已經是入場。
青玉壁最下方,那一行字驟然亮起刺目的青光。
原本的——
顧家顧長淵,尚未入場。
在所有人注視下,緩緩變成了:
顧家顧長淵,已至問道山。
問道山上,主事長老望向他,神色鄭重。
下一息,古鐘響起。
咚——
鐘聲自問道壁前傳開,落過雲台,落過白鹿城,也落過萬千觀禮修士心頭。
主事長老的聲音隨鐘聲傳下。
「顧家顧長淵——」
「已入問道山!」
萬眾無聲。
所有目光匯聚在那一襲白衣上。
大宗門的長老眼神凝住。
小宗門的弟子屏住呼吸。
白鹿城外那些沒資格入山的人仰頭看著青玉壁,竟也像親眼看見了那道身影。
傳聞不虛。
這四個字,同時浮現在許多人心頭。
甚至有人覺得,傳聞還是淺了。
顧長淵抬眼,看向雲台上那些等候已久的天驕。
妖靈諸族席位里,也有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顧長淵對他們微微頷首。
神色溫雅而平靜。
「來遲了。」
三個字落下。
不重。
卻讓整座問道山,徹底安靜了一瞬。
隨後,他向前邁出一步。
問道山前的陣紋自行亮起,雲氣在他腳下鋪成一層淡淡階光。
第二步,他已離開西側觀禮區。
第三步。
白衣入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