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成人禮結束的第二日,雲墟帝城外的霧遲遲沒有散。
九條祖龍靈脈沉在城下,晨光照進外城時,各宗車輦、古族飛舟、帝族雲車已經陸續從迎客台前駛出。
車輪碾過白玉道,靈霧被輕輕帶起,又很快落回石階之間。
來時熱鬧。
走時卻安靜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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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來時,議論聲幾乎壓過城外靈霧,都想看一看雲墟藏了多年的那位小公子,到底是真有其名,還是顧家聲勢托出來的一層光。
可今日離開時,只剩車輦輪聲。
沒人再問顧長淵是不是虛名。
問天台四碑已經給了答案。
論道台前的幾場試探,也給了答案。
天驕錄榜首依舊空著。
可如今已經沒人再覺得,那片空白是因為無人能坐。
它只是在等待天驕宴。
等待那些尚未出手的人真正走上問道山,也等待顧長淵親手將那三個字寫進天下同代眼中。
顧長淵的名字尚未落入榜首,卻已經不再只是傳聞。
不少長輩登上車輦前,都會忍不住回頭看一眼雲墟帝城深處。那裡雲霧重重,看不見帝子殿,也看不見那位讓天機樓暫緩落筆的少年。
可他們心裡都清楚,從今日起,雲墟已經藏不住他。
也不需要再藏。
各家車輦陸續遠去。
這些人沒有再留在雲墟。
可昨日那一幕,已經跟著他們回了各自宗門。
顧長淵沒有追著任何人去壓。
可他站在那裡,便讓這一代許多人的路,都不得不重新往前看一眼。
雲墟帝城重新安靜下來。
只是顧家內部,並沒有因為賓客散去而真正放鬆。
祖祠里,顧玄微、顧天臨、顧九霄等人坐了很久。
成人禮辦得極好。
甚至比他們最初設想得還要好。
可有些事情,也正是從這一刻開始。
顧長淵不再只是帝子殿中的傳聞。
他是天驕錄榜首最有力的人選,是測骨不可刻名的人,是十二天脈公開顯化的人,也是問道心時引出祖訓的人。
從今日起,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會更多。
有敬意。
有試探。
有忌憚。
也會有藏在暗處的殺機。
顧九霄冷聲道:「誰敢伸手,剁了就是。」
顧玄和笑了笑:「你總不能把天下人都剁了。」
顧九霄瞥他一眼。
「挑伸得最長的剁。」
顧玄和不說話了。
這倒像是顧九霄能做出來的事。
顧天臨沉默片刻,道:「長淵不能一直留在雲墟。」
祖祠里安靜了些。
這句話不算突然,可真說出口時,還是讓幾位顧家老人心裡輕了一下,又沉了一下。
成人禮之前,把他留在雲墟,是護,也是蓄勢。
成人禮之後,再把他遮得太嚴,便不是護了。
顧長淵已經走到天下人眼前。
這個時代的同輩天驕,也已經開始看向他。
他若仍舊只待在帝子殿,那場尚未結束的榜首之爭,反倒會變成一道牆。
牆能擋風。
也能擋路。
顧玄微緩緩道:「長生書院和天機樓應該很快會送請帖來。」
顧玄烈皺眉:「天驕宴?」
「嗯。」
顧玄微點頭。
「黃金大世已開,天驕錄榜首懸而未定,長生書院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昨日姜無塵也開了口,其他那些小輩,心裡多半也不會安分。」
顧九霄道:「讓長淵去?」
顧玄微看向帝子殿方向。
「讓他自己選。」
顧天臨點了點頭。
顧長淵已經成人。
往後的路,顧家可以替他守,可以替他擋,卻不能替他每一步都走完。
夜色漸深時,顧玄微親自去了帝子殿。
帝子殿裡的燈火很淡。
後殿古泉映著一層微微金光,水面沒有風,卻偶爾盪開一圈細紋。
顧長淵坐在泉旁。
他換下了白日宴席上的外袍,只穿一身素淨白衣。墨發以玉冠束著,幾縷髮絲垂在頰側,被燈火映出很淺的光。
他坐得很安靜。
不像剛在天下同代面前顯過鋒芒的人,也不像昨日壓住滿座目光的雲墟少主。
更像從前許多個夜裡一樣,只是在帝子殿中看泉、看燈、看那些旁人看不見的東西。
只是他的掌心,有三道極淡的意象一閃而過。
一道輪。
一道瞳光。
一道沉入骨血深處的太初之息。
顧玄微看見了,卻沒有打擾。
直到那些意象重新收斂,他才慢慢走過去。
「在內觀?」
顧長淵點頭。
「看見了一些東西。」
「能說嗎?」
顧長淵想了想。
「還說不清。」
顧玄微沒有追問。
顧長淵身上的很多東西,本就不是別人能替他解釋的。
他在旁邊坐下,看著泉中那點浮光。
「天驕宴可能要開了。」
「在哪裡?」
「多半在長生書院,或者天機樓附近的問道山。」
「你想去嗎?」
夜色很深,遠處七峰只剩模糊輪廓。帝子殿外的風從長廊吹進來,帶著雲墟山間獨有的冷意。
那些風,他聽了很多年。
那些山,他也看了很多年。
帝子殿。
祖祠。
族學。
祖脈秘境門前。
從幼時到今日,他大多數時間都在這些地方。
他看過雲墟的雨,雲墟的雪,也看過祖祠帝燈如何一夜一夜亮著。看過族中長輩修行,看過顧家古史里的舊痕,也看過許多同代人看不見的東西。
可今日之後,有些事已經不同了。
天下人來雲墟看過他。
他也該去看看天下了。
「想去。」
顧長淵輕聲道。
顧玄微並不意外,只問:「想好了?」
顧長淵點頭。
「昨夜我看見那些東西,像幾條還沒走完的路。」
「路在身上,不能只坐著看。」
顧玄微看著他,沒有說話。
少年抬起頭,望向殿外夜色。
「雲墟護了我十八年。」
「後面的路,我該自己走一段了。」
這句話落下,帝子殿裡安靜了片刻。
顧玄微眼底有一絲很淡的笑意,卻沒有立刻開口。
過了一會兒,他才道:「外面不比雲墟。」
「那裡會有人敬你,也會有人試你。還有人會因為你是顧長淵,便想借你的名,成自己的道。」
顧長淵神色平靜。
他坐在泉邊,白衣袖口垂落,指尖輕輕搭在膝上。燈火照在他側臉,眉眼乾淨而沉靜,像一塊被雲墟山水養了許多年的玉。
聽完顧玄微的話,他沒有立刻回答。
殿外有風吹過長廊,檐下玉鈴輕輕響了一聲。
很久之後,他才開口。
「山外有人,道上有爭,我知道。」
「可路在腳下。」
「不能因為前面有人,便不走。」
他停了一下,聲音仍舊很輕。
「路若只挑無人處走,便不叫帝路了。」
沒有起勢。
沒有靈光外放。
也沒有少年人常有的鋒芒畢露。
他只是坐在那裡,平靜地說出了這句話。
可那一瞬,顧玄微忽然覺得,昨日問天台上的碑光也好,天驕錄上懸而未落的那一筆也罷,都沒有這句話來得更重。
因為他說的是路。
不是名。
顧玄微看著眼前的少年。
十八年前,雲墟帝燈齊燃,萬道俯首,顧家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孩子不凡。
可直到今日,他才真正從顧長淵身上看見一種東西。
不是天資。
不是命格。
也不是顧家給他的身份。
而是他自己願意往前走的心。
顧玄微忽然笑了。
「好。」
他站起身,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又停了一下。
「長淵。」
「嗯?」
顧玄微背對著他,聲音蒼老,卻很穩。
「你不爭虛名,這是好事。」
「但有些時候,你站在那裡,便已經是道爭。」
顧長淵若有所思。
顧玄微離開後,帝子殿重新安靜下來。
古泉邊,顧長淵坐了很久。
夜色一點點深下去。
燈火在泉水裡晃動。
他低頭看著水面,倒影中的自己眉眼清晰,眉心那點淡金道紋已經隱去,只剩一點很淺的痕。
諸天命輪、九劫帝瞳、太初帝骨,也都重新沉入體內。
可他能感覺到,它們並沒有遠去。
它們像三枚沉在水底的種子。
安靜。
卻已經醒了。
不久後,一隻靈鶴破雲而來,落在雲墟帝城外城。
靈鶴腳上繫著兩封請帖。
一封來自長生書院。
一封來自天機樓。
兩封請帖上,寫著同一句話。
黃金大世初啟,願邀天下天驕,共赴問道山。
顧長淵接過請帖時,雲墟帝城外的夜風正起。
問道山。
紙上墨跡未乾。
顧長淵沒有急著說話。
他只是將兩封請帖收入袖中,抬頭望向雲墟之外。
夜色很深。
山外仍有山。
十八年後的第一場遠行,終於落到了他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