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洛家請帖

2026-07-28 11:40:09 作者: 後山樵
  那份特意寫了顧長淵名字的請帖,被送入祖祠時,雲墟帝城外正下著一場細雨。

  雨不大,落在護城古橋上,水霧沿著橋身兩側緩緩散開。

  迎客台前,洛家使者立在雨中,身後跟著兩名年輕侍女,手中捧著一隻赤金色玉匣。

  玉匣上刻著鳳凰紋。

  不張揚。

  卻足夠鄭重。

  顧玄和親自出來接待。

  這些年,他幾乎成了雲墟對外最常露面的祖老。笑起來溫溫和和,說話也漂亮。

  太玄聖宗來,他接。

  神霄雷宗來,他接。

  姜家、秦家遞話試探,還是他接。

  外界漸漸也明白了。

  想見那位被藏在帝子殿的小公子,可以。

  先過顧玄和這一關。

  而這一關,基本等於過不去。

  洛家使者倒也規矩,見到顧玄和後立刻行禮,將玉匣奉上。

  「玄和祖老,我家神女入鳳巢悟命火,家主設一場小宴,不為鋪張,只邀幾家同輩小輩觀禮。此為請帖,還望雲墟賞臉。」

  顧玄和笑著接過。

  「洛家神女天資驚世,入鳳巢悟命火,確是喜事。雲墟自然要賀。」

  使者微微一頓,又道:「家主還說,長淵公子與神女同為中天這一代天驕,若得空,也可前去一見。小輩之間,早些相識,總是好的。」

  話說得很穩。

  沒有試探二字。

  更沒有逼迫。

  可意思已經很明白。

  洛家想見顧長淵。

  不止洛家。

  姜家、秦家,以及那些古宗大教,恐怕也都想見。

  自顧長淵出生以來,外界關於他的傳聞就沒斷過。有人說雲墟藏了一條真龍,也有人說只是普通特殊體質,更有人說,帝族借異象造勢,卻不敢讓他出來,是怕和真正的天命神體、鳳凰命格一比便露了怯。


  族中從不解釋。

  越不解釋,外界越想看。

  顧玄和笑容不變。

  「孩子年紀尚小,又一直養在祖地,能否出門,要看族長與幾位祖老的意思。」

  他頓了頓,語氣仍舊溫和。

  「洛家的心意,老夫會帶到。」

  使者自然聽得懂。

  沒答應。

  也沒拒絕。

  顧玄和一貫如此,給足體面,半點實底也不漏。

  洛家使者沒有糾纏,又行了一禮,便帶著人退下。

  玉匣送入祖祠時,顧玄微正看著那張請帖。

  請帖很漂亮。

  赤金紙面,鳳羽為紋,打開時有一縷淡淡火光從字里流過。

  最上方寫著洛驚凰入鳳巢悟命火。

  最後一行,則單獨提了一句。

  願邀長淵公子同觀。

  顧玄烈坐在一旁,看完後哼了一聲。

  「說得好聽,小輩相識。」

  他把請帖往案上一放。

  「嘖,不就是想看咱們長淵到底長什麼樣?」

  七祖道:「洛家還算客氣。」

  顧玄烈挑眉。

  「客氣歸客氣,目的不還是一樣?」

  顧玄和笑呵呵道:「人家遞的是請帖,不是戰書。洛家神女入鳳巢,這種場合請同輩小輩觀禮,本就說得過去。」

  顧玄烈看他不順眼。

  「你就會替外人說話。」

  顧玄和也不惱。

  「我若不會說話,你去接待洛家?」

  顧玄烈頓時閉嘴。

  他要是去,估計三句話就能把洛家使者說得臉色發青。

  顧天臨坐在主位旁,目光落在請帖上。

  「洛驚凰入鳳巢悟命火,確實不凡。」


  這一點,沒人否認。

  洛家的鳳凰涅槃命,不是虛名。

  這場小宴,與其說是觀禮,不如說是洛家要讓中天諸族都看見,他們這一代的神女,已經真正開始成勢。

  顧玄微沒有立刻表態。

  他問:「長淵呢?」

  顧天臨道:「在族學演武場。」

  一聽這話,顧玄烈臉色頓時有些古怪。

  這些日子,顧長淵去族學的次數多了些。

  起初祖老們還有些不放心,後來發現他不擺架子,也不惹事,便稍稍放寬了些。

  只不過每次他去族學,都會讓那群小輩回來沉默幾日。

  不是被打擊得太慘。

  是被指點得太准。

  有個小輩練拳多年,被顧長淵看了半刻鐘,說他肩背總是比拳慢半寸。那小輩不信,回去找教習長老一試,果然如此。

  又有一個練刀的小丫頭,刀法總是斷在第四式。顧長淵看完後說,她不是刀不快,是腳下怕了。

  那小丫頭當場紅了眼。

  第二日再練,硬是把第四式接了過去。

  族學裡的少年少女,一開始還因顧長淵年紀小而不服。

  如今見他來,嘴上不說,眼睛卻都往他那邊瞟。

  誰都想讓他看兩眼。

  畢竟被教習長老罵半個月,都未必有他一句話有用。

  想到這裡,顧玄烈忽然笑了。

  「讓長淵去見見也不是不行。」

  眾人看向他。

  顧玄烈哼道:「總不能一直藏著。再說,洛家神女悟命火,外界吹得厲害。咱們長淵也該看看外面的人了。」

  顧玄微淡淡道:「看一眼,然後呢?」

  「然後就回來。」

  「若姜家、秦家、九大宗門的小輩也在呢?」

  「那也看看。」

  顧玄烈說得理直氣壯。

  顧玄微看著他,沒說話。

  顧玄烈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嘀咕道:「我知道你擔心什麼。可長淵不是瓷娃娃。族中的孩子,總要見人。」

  這話倒是少見地說到了點上。

  祖祠里安靜下來。

  顧長淵被藏得太深了。

  深到外界只聞其名,不見其人。

  這對保護他自然有好處,可若一直不見世人,對他的心性未必是好事。

  顧玄微這兩年讓他讀族史、看五洲古史,本就是想讓他知道,雲墟之外,還有更大的天地。

  顧天臨沉吟片刻。

  「可以不去小宴,但洛家的禮要回。」

  顧玄微看向他。

  顧天臨繼續道:「長淵暫時不出雲墟。可小輩之間,也不必完全斷了往來。」

  他抬眼看向那封請帖。

  「洛家想見長淵,那便讓他們先見一見長淵寫下的東西。」

  祖祠里靜了一瞬。

  顧玄和輕輕點頭。

  「這樣合適。既不失禮,也不讓長淵露面。」

  顧玄烈有些遺憾。

  他其實很想看看外面那些所謂神子神女,見到顧長淵後是什麼表情。

  不過顧玄微沒同意,他也只能暫時作罷。

  顧玄微道:「此事問問長淵。」

  族學演武場上,雨已經停了。

  青石地面還有些濕,幾個小輩正在切磋。

  檐下坐著一個白衣小少年。

  顧長淵膝邊放著一卷五洲古史,袖口束得很整齊,腰間玉鈴安靜垂著。雨後的風從廊下穿過,吹得他衣角輕輕一擺,玉鈴便響了一聲。

  他手裡還捏著半塊糖糕,眉眼乾淨,安安靜靜地看著場中切磋。

  這模樣,實在不像外界傳聞里那個被帝族藏得極深的神秘小公子。

  倒像是雨後偷閒,坐在檐下看熱鬧的漂亮孩子。

  顧雲野蹲在旁邊,手裡拿著兩塊糖糕。

  一塊自己吃。

  一塊遞給顧長淵。

  「吃不吃?」

  顧長淵接過來。

  「謝謝雲野哥哥。」

  顧雲野聽見這一聲哥哥,心情極好,連糖糕都咬得更香了。

  顧玄站在演武場邊,手裡拎著刀,正看兩個小輩切磋。

  看了一會兒,他皺眉問:「你覺得誰贏?」

  顧長淵看了片刻。

  「左邊。」

  顧玄挑眉:「為什麼?右邊那個境界高一點。」

  「他太想贏了。」

  顧玄一愣。

  顧長淵道:「越想贏,越看不見腳下。」

  話音剛落,場中右邊那個少年果然腳下一滑,被左邊那人一掌逼退。

  顧雲野嘴裡的糖糕差點掉下來。

  「啊?這也能看出來?」

  顧玄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不去下注可惜了。」

  顧長淵不解。

  「什麼是下注?」

  顧玄咳了一聲。

  「沒什麼。」

  遠處族學教習冷冷看了他一眼。

  顧玄轉頭看天。

  這時,顧天臨親自來了。

  演武場上的小輩立刻停下行禮。

  「族長。」

  顧長淵也站起身。

  「父親。」

  顧天臨看見他手裡還剩半塊糖糕,目光頓了頓。

  顧雲野立刻把自己手裡的半塊藏到身後。

  顧天臨沒看他。

  顧雲野更心虛了。

  「洛家送來請帖。」

  顧長淵眨了眨眼。

  「洛家?」

  他知道洛家。

  五洲古史里有。

  四大帝族之一,鳳凰帝祖傳承。

  顧天臨道:「洛驚凰入鳳巢悟命火,洛家設小宴,邀你同觀。」

  顧雲野眼睛一亮。

  「能出去?」

  顧玄也看向顧天臨。

  顧天臨搖頭。

  「這一次不去。」

  顧雲野頓時有點失望。

  顧玄倒是不意外。

  顧長淵很平靜。

  「那要回禮嗎?」

  顧天臨看著他。

  「我正是來問你。」

  顧長淵想了想。

  「我沒見過她。」

  「嗯。」

  「她悟命火,是好事?」

  「對洛家而言,是喜事。」

  顧長淵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半塊糖糕,又抬頭認真道:「那送一件不會出錯的東西。」

  顧雲野好奇:「什麼不會出錯?」

  顧長淵看向顧天臨。

  「書可以嗎?」

  顧天臨問:「什麼書?」

  「我前幾日看南離古史,裡面有一段鳳凰古樹與命火的記載,好像缺了幾句。」

  顧長淵說得很認真。

  「若補好,送過去可以嗎?」

  演武場邊忽然安靜了一瞬。

  顧玄眼皮一跳。

  顧雲野手裡的糖糕徹底不動了。

  顧天臨看著顧長淵,聲音仍舊平穩。

  「你補了?」

  顧長淵搖頭。

  「還沒有。」

  眾人剛鬆口氣。

  顧長淵又道:「但應該能補。」

  顧玄:「……」

  顧雲野小聲道:「長淵,你以後說話能不能一次說完?」

  顧長淵有些茫然。

  「嗯?」

  顧天臨卻沒有笑。

  南離古史中關於鳳凰古樹的記載,涉及洛家根本。雲墟自然不會有完整傳承,只可能是殘缺的旁支記錄。

  若顧長淵真能補出幾句,那這份回禮便不輕。

  甚至有些重。

  重到洛家一定會明白,雲墟不是在隨便敷衍。

  顧天臨問:「你為何想送這個?」

  顧長淵認真道:「她入鳳巢悟命火,應該用得上。」

  「只是因為用得上?」

  「嗯。」

  「你不怕她因此悟得更深?」

  顧長淵抬頭。

  那雙眼睛乾淨平靜。

  「她悟得更深,是她的本事。」

  顧天臨看著他。

  許久後,笑了一下。

  「好。」

  顧玄站在一旁,忽然覺得心裡有些奇怪。

  顧長淵好像從不怕別人強。

  看族中小輩是這樣。

  看洛家神女,也是這樣。

  強便強。

  與他無關。

  這不是輕視。

  更像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平靜。

  顧天臨帶著顧長淵回到祖祠。

  顧玄微聽完顧長淵的想法後,也沉默了一會兒。

  隨後,他取出那捲南離古史。

  那段記載果然殘缺。

  講的是鳳凰古樹初燃命火時,火不在枝,不在葉,而在根。

  後面的幾句,早已遺失。

  顧長淵坐在案前,看了許久。

  他沒有立刻動筆。

  祖祠里很安靜。

  顧玄烈、顧玄和、顧天臨都在旁邊看著。

  這回沒人催。

  也沒人說話。

  案前的小少年坐得端正,白衣袖口壓在桌邊,手指輕輕搭著玉筆。燈火落在他側臉上,把眉眼照得很乾淨。

  明明年紀還小,可在他垂眼看那捲殘缺古史時,祖祠里幾個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人,竟都不自覺屏住了呼吸。

  過了許久,顧長淵拿起玉筆,在殘缺處補了三句。

  字仍舊帶著孩子氣。

  卻比三歲時穩了許多。

  火不爭明,根不爭形。

  命起於燼,凰歸於生。

  欲見真火,先聽枯枝。

  三句落下,祖祠里沒有帝燈大亮。

  也沒有異象沖天。

  可那捲南離古史上的鳳凰古樹圖,忽然輕輕亮了一下。

  像一片枯葉,被人重新點燃。

  顧玄微盯著那三句看了許久。

  顧玄烈也看。

  看不太懂。

  但他知道,這東西絕不簡單。

  顧玄和輕聲道:「送嗎?」

  顧玄微沒有立刻答。

  這三句話若送出去,洛家會不會因此猜出更多?

  會。

  可這只是古史補句,不涉及顧長淵真正的根本。

  洛家就算驚,也只會覺得這位小公子悟性驚人。

  而雲墟藏了這麼多年,也不能真的讓外界把顧長淵當成體弱廢物。

  適當露一點鋒芒,反而能讓人忌憚。

  顧天臨道:「送。」

  顧玄微看了他一眼,點頭。

  「那便送。」

  三日後,回禮送至洛家。

  鳳巢之中,熱浪未散。

  赤金古樹下,一道小小身影緩緩走出。

  洛驚凰年紀不大,眉心鳳凰紋卻比從前更亮。烏髮披在肩後,火光映著側臉,眼神清冷。她身形還未完全長開,稚氣也未完全褪去,可站在鳳巢火光里時,已經有了幾分神女氣象。

  鳳巢悟命火一事,她成了。

  洛家上下大喜。

  可她自己並沒有太多驕色。

  只是垂眸看著掌心那一縷尚未完全散去的命火,輕輕合攏了手指。

  直到雲墟的回禮送來。

  玉匣打開後,裡面沒有珍貴法器,也沒有靈丹寶藥。

  只有一頁古史。

  旁邊幾位洛家長老原本還有些意外。

  這禮,未免太輕了。

  有人甚至已經皺了眉。

  可洛驚凰先看見了那三句補文。

  她的目光忽然停住。

  下一刻,鳳巢深處,剛剛平息的鳳凰古樹,竟有一片枯葉無火自燃!

  火光不大。

  卻像一記巴掌,輕輕落在所有覺得這份回禮太輕的人臉上。

  幾位洛家長老臉色驟變。

  「這……這是古凰根火的舊意?!」

  「怎麼可能?這幾句從哪裡來的!」

  「命起於燼,凰歸於生……這不是普通補文,這是在點命火的根!」

  殿內頓時亂了一瞬。

  唯獨洛驚凰沒有說話。

  她只是盯著那三句補文。



  許久之後,她才抬起眼。

  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第一次真正露出一絲波動。

  「這是誰寫的?」

  送禮的雲墟執事微微躬身。

  「我家小公子。」

  他頓了頓,道:

  「顧長淵。」

  鳳巢里,忽然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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