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玄聖宗送禮之後,雲墟帝城又平靜了一段時日。
至少外面看起來是這樣。
九大宗門陸續派人來過,幾大帝族也各有禮物送到。話都說得漂亮,無非是聽聞顧家小公子開蒙,特來道賀,願兩家後輩日後有機會親近。
顧家照單全收。
人卻一概不見。
每次都是顧玄和出面,笑呵呵地把人迎進外城。茶喝上,禮收下,客套話說得滴水不漏。
至於顧長淵,人家問起來,便是「小孩子年幼,近日讀書犯困」「主母心疼,不便見客」「祖老看得緊,怕驚了孩子」。
一來二去,各方勢力也摸清了顧家的態度。
顧家就是要藏。
而且藏得光明正大,誰也挑不出禮數上的錯。
外界越看不到顧長淵,越覺得這孩子身上有文章。
可顧家帝陣壓著,祖老守著,顧九霄那尊老戰神還隔三岔五在外城露個臉,誰也不敢真把手伸進去。
伸進去,未必能收回來。
雲墟帝城內,顧長淵的日子卻過得很規律。
每日清晨,他在帝子殿醒來。雲知微替他系好玉鈴,披好小袍,再親自送他去祖祠或七峰小院。
顧九霄有時也會來接。
嘴上說只是順路。
實際上誰都知道,戰峰到帝子殿隔了大半座雲墟帝城,他這個路順得很牽強。
七峰輪授的規矩,也在這段時間定了下來。
每隔幾日,便由一峰長老過來,只教最基礎的東西。旁邊至少有兩位祖老看著,結束之後,還要把當日記錄封入玉簡,送進祖祠。
起初,七峰長老們都很興奮。
那種興奮不像教學生,更像是發現了一塊從未被雕琢過的天外神玉。誰都想第一個下手,又都怕自己這一刀落得不夠漂亮。
可很快,他們就發現事情不太對。
顧長淵學東西,和他們想的不一樣。
他不急著問威力,也不急著問如何施展。他總是安安靜靜看完,才抬起頭,用很認真的語氣問一句。
「為什麼要這樣走?」
這句話聽起來很簡單。
可落在七峰長老耳中,卻越來越讓人心裡發涼。
講劍圖時,他問劍氣為什麼要繞。
講陣紋時,他問靈線為什麼不直。
講藥性時,他說兩味藥放在一起會吵架。
講靜心圖時,他皺著眉說,那幅圖自己好像也不太安靜。
一開始,長老們還能維持師長威嚴。
後來就維持不住了。
因為顧長淵不是胡亂問。
他問完之後,往往會自己試一下。
一截桃枝,一點青玉粉,一碗藥液,甚至只是抬手比劃一下,都能讓那些被七峰傳了許多年的基礎圖卷,露出一處從前沒人認真看過的滯澀。
最要命的是,他問完之後,還會很乖地補一句。
「我是不是想錯了?」
每次聽到這句話,幾位長老都說不出話。
說他錯吧,回去一推,發現他多半沒錯。
說他對吧,那自己這些年教出去的東西又算什麼?
顧長淵倒是沒有半點驕傲。
他依舊每日按時起身,按時讀圖,按時喝靈乳。困了就靠在雲知微懷裡睡一會兒,醒來後還會認真向今日授課的長老道謝。
可他越乖,七峰長老越受傷。
後來,帝子殿外常常能看見很奇怪的一幕。
一個五歲不到的孩子坐在軟墊上,捧著靈乳,很認真地看圖。
旁邊幾個活了幾千歲的長老端端正正坐著,手裡拿著玉簡,像學生一樣記。
顧長淵看完一頁,只要稍稍皺眉,幾位長老便立刻緊張起來。
「哪裡不順?」
「是不是這裡?」
「別吵,讓長淵自己說。」
顧玄微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心情複雜到無法形容。
原本他們想的是,讓七峰輪流教顧長淵一段時間,先把基礎根基打牢。
結果根基確實打了。
被打的,是七峰長老們的根基。
他們開始懷疑自己的傳承,懷疑自己的理解,懷疑自己這些年是不是只學了個皮毛。
顧玄烈起初還笑別人。
直到輪到他自己教拳。
他來時精神抖擻,連鬍子都特意梳了一遍。給顧長淵講最基礎的《鎮岳拳》時,更是擺足了戰峰長老的架勢。
「顧家的孩子,可以不會花哨法術,但骨頭必須硬,拳必須穩。」
顧長淵坐在軟墊上,認真點頭。
顧玄烈演示第一遍時,打得很慢,怕孩子看不清。
顧長淵看完,站起來,握著小拳頭照著打了一遍。
第一遍還有些稚嫩,動作不夠穩,腳步也輕。
顧玄烈剛想開口糾正,顧長淵自己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腳,又打了第二遍。
第二遍,拳架已經順了。
第三遍,帝子殿外的青石地面微微一震。
顧玄烈臉上的笑意沒了。
第四遍,旁邊石桌上的靈乳碗輕輕一顫,碗中靈液盪出一圈漣漪。
第五遍後,顧玄烈沉默了很久。
第六遍還沒打完,他轉頭就走。
顧長淵有些不安地看向顧玄微。
「戰爺爺是不是生氣了?」
顧玄微看了一眼顧玄烈離開的背影,道:「不是。」
「那他怎麼走了?」
「回去翻拳譜。」
顧長淵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那日之後,顧玄烈好幾日沒來帝子殿。
再來時,他臉色很臭,手裡卻多了一卷他年輕時親自修訂過的戰峰拳譜。
他把拳譜丟到顧玄微面前,硬邦邦道:「這卷以後重修。」
顧玄微翻開看了一眼。
裡面密密麻麻,全是新添的批註。
其中好幾處旁邊,還寫著一句話。
長淵所言,似有理。
顧玄微看完,難得笑了一聲。
顧玄烈惱羞成怒:「笑什麼?」
「沒什麼。」
「你就是在笑。」
顧玄微抬眼:「嗯。」
顧玄烈一時說不出話。
從那以後,七峰長老再去帝子殿時,神情就不如最初那般從容了。
最開始,他們爭誰先教。
後來,變成誰都不想先去。
抽籤用的竹筒擺在祖祠里,半天沒人伸手。
顧玄微看著他們:「抽。」
一行人不是低頭喝茶,便是看地。還有人忽然咳嗽,說近日爐火不穩。
顧玄烈冷笑:「你們一個個平日裡不是搶得厲害?」
沒人接話。
顧玄烈得意地伸手去抽。
抽到戰峰。
他臉上的笑意僵住。
七祖幽幽道:「恭喜。」
顧玄烈捏著竹籤,沉默很久,道:「重抽。」
顧玄微看著他。
顧玄烈把竹籤放回去,理直氣壯道:「老夫忽然覺得,抽籤這種事不夠嚴肅。」
祖祠里,幾個祖老終於沒忍住笑出聲。
笑聲里有疲憊,也有無奈。
更多的,是一種說不出的驕傲。
他們被打擊得不輕。
可這個打擊他們的人,是顧家的孩子,是他們親眼看著從襁褓里長大的小長淵。
五歲的顧長淵,依舊很乖。
他比從前高了不少,白衣小袍換成了更利落的樣式,眉心那點淡金道紋仍舊很淺。走在帝子殿前的桃花樹下,衣擺掠過花影,像一塊被春光養出來的玉。
有時他會跟顧玄、顧雲野這些族兄說話。
顧雲野很喜歡他,常偷偷給他帶山下買來的糖糕。
顧長淵接過糖糕,總會認真道謝。
顧玄起初不太服這個被全族捧在掌心的小弟弟。
他覺得,顧家的孩子還是要能打。
直到有一日,他在帝子殿外練刀,顧長淵坐在台階上看了半天,小聲問他:「玄哥哥,你這一刀是不是有點太急了?」
顧玄當時臉一黑。
然後照著顧長淵說的方向,慢了半寸。
刀風當場斬斷三片落葉。
顧玄那天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他又來了,嘴上說:「我只是路過。」
手裡卻帶著刀。
顧沉舟也來過幾次。
他比顧玄安靜,喜歡坐在旁邊看顧長淵讀圖。
後來他發現,顧長淵看東西的方式很奇怪。
旁人看一卷傳承,是從第一句看到最後一句。
顧長淵不是。
他像是在看一張網。
每一條線從哪裡來,往哪裡去,和另一條線有沒有衝突,最後又該歸到哪裡。
顧沉舟看不懂全部,卻隱約覺得,那或許才是真正麻煩的地方。
這一年冬末,七峰長老聯名進了祖祠。
一行人來得很齊。
也很沉默。
顧玄微原本正在看這段時間送來的授課玉簡,見他們一個個站在殿中,臉色難看得像是剛從禁室里出來,還以為七峰出了什麼大事。
結果等了半晌,沒人說話。
顧玄微抬眼。
「怎麼,今日來祖祠站樁?」
幾位長老互相看了一眼。
最後,有人硬著頭皮上前,將一枚黑玉簡放在案上。
顧玄微低頭看了一眼。
玉簡上寫著幾個字。
請緩七峰輪授。
顧玄微眼皮微抬。
「說人話。」
那位長老嘴唇動了動,像是這句話比認輸還難說出口。
「祖老。」
「七峰教不了他了。」
祖祠里安靜了一瞬。
顧玄微看著他。
「什麼叫教不了?」
那位長老臉色發僵。
這話太丟人。
顧家七峰長老,哪一個不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輩人物?平日裡族中小輩能聽他們講一句道,都恨不得回去焚香沐浴,閉關三日。
可如今,他們站在祖祠里,說自己教不了一個五歲的孩子。
旁邊有人嘆了口氣,低聲道:「不是長淵學不會。」
另一人接得更悶。
「是我們講不下去了。」
顧玄烈原本站在後面,聽見這話,當場冷笑。
「當初搶著去帝子殿的時候,一個比一個腿腳利索。現在倒好,教不了三個字,說得還挺整齊。」
沒人接話。
顧玄烈掃了他們一眼,嘴角一扯。
「怎麼,帝子殿那張軟墊,比祖祠禁室還嚇人?」
一位長老陰惻惻地看向他。
「你不怕,你去。」
顧玄烈眼角一跳。
那人繼續道:「明日就你去。講拳,講一整日。長淵若問你拳勁從哪裡起、落到哪裡歸,你別走。」
顧玄烈張了張嘴。
祖祠里幾雙眼睛全看著他。
他沉默片刻,硬邦邦道:「老夫近日戰意太盛,怕驚了孩子。」
有人當場嗤笑。
「說得好聽,不就是上次被他打了幾遍拳,回去改了好幾日拳譜?」
顧玄烈臉色一黑。
「你閉嘴。」
「我閉嘴可以。」
那長老淡淡道,「你去教。」
顧玄烈:「……」
這句話像一根針。
扎得他半天沒說出話。
顧玄微沒有理會他們的鬥嘴,只抬手一拂,案上那些授課玉簡一枚枚亮起。
玉簡里記錄的,本該是顧長淵這段時日學了什麼。
可真正鋪開之後,殿內所有人都沉默了。
裡面更多的,根本不是顧長淵的修行記錄。
而是七峰長老們自己的修改和批註。
某處舊圖需補。
某處靈線可改。
某處藥性需驗。
還有幾枚玉簡上,反覆出現相似的批語。
待重修。
待重推。
待重演。
顧玄微看著那些字,半晌沒有開口。
這些玉簡不像授課記錄。
倒像七峰這些年積下的舊帳,被一個五歲的孩子翻出來,擺在了祖祠案前。
最慘的是那位擅陣道的長老。
他頭髮比平日亂了許多,袖口還沾著青玉粉,站在那裡時,眼神都有些發直。
顧玄微看向他。
「你怎麼了?」
那長老像是沒聽見,嘴裡低低念著:「待重修……不對,不只是重修,還得重推。陣眼不能這麼落,靈線不能這麼繞。若從外層回走,幾處節點都要重演……」
旁邊有人聽得頭皮發麻,忍不住道:「你醒醒。」
那長老猛地抬頭。
「我醒著。」
說完,他又低頭看向手裡的玉簡,喃喃道:「可我寧願沒醒。」
祖祠里靜了一下。
顧玄烈看得牙疼。
「你們這是教孩子,還是把自己教瘋了?」
那長老幽幽看向他。
「你去教。」
顧玄烈又不說話了。
這三個字,如今在祖祠里比祖訓還管用。
誰陰陽別人一句,立刻就會被送回這三個字。
你去教。
簡單。
狠。
還沒法反駁。
為首那位長老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終於認命。
「祖老,我們不是想偷懶。」
「也不是不願教。」
「是真不敢再這麼教了。」
顧玄微看著他,沒有開口。
那長老指了指案上的一堆玉簡,聲音苦得像剛吞了一爐廢丹。
「您看看這些東西。」
「原本是給長淵記課業的。」
「現在呢?」
「舊圖待重修,陣紋待重推,丹方待重驗,拳譜待重演。」
他說到這裡,嘴角抽了一下。
「再這麼下去,長淵的基礎還沒打完,七峰的基礎先被他打碎了。」
祖祠里安靜了一瞬。
有人忍不住低聲接了一句:「何止打碎。」
「再讓他問幾個月,七峰還在不在都不好說。」
顧玄烈原本還想嘲笑幾句,聽到這裡,臉色也有些發黑。
「這話說得也太沒出息了。」
旁邊立刻有人看他。
「那你去教。」
顧玄烈:「……」
又是這句。
他這輩子第一次覺得,三個字能比戰戟還重。
那長老越說越崩,索性也不顧臉面了。
「祖老,真不是我們這些老傢伙怕丟人。」
「可他坐在那裡,看一眼圖,問一句話,我們回去就要翻半個月古籍。」
「他再皺一下眉,我們整峰的長老都睡不著。」
「他要是再來一句『我是不是想錯了』,那完了。」
那長老一拍案上的玉簡。
「不是他想錯了。」
「是我們這些年白想了。」
這話一出,幾個長老臉色都變得極其古怪。
想笑。
又笑不出來。
這時,七祖忽然從袖中取出一隻竹筒,放在案邊。
「既然誰都不願先去,還是抽籤吧。」
這話一出,幾位長老的表情更微妙了。
顧玄微看了他們一眼。
「抽。」
沒人動。
顧玄烈冷笑:「方才不是都挺能說?」
一位長老抬眼:「你先。」
顧玄烈哼了一聲,伸手去摸竹筒。
摸到一半,他動作忽然頓住。
顧玄微眯了眯眼。
「拿出來。」
顧玄烈面不改色:「拿什麼?」
顧玄微沒說話。
旁邊幾位長老立刻看向他的袖口。
顧玄烈沉默片刻,從袖子裡摸出一根竹籤。
上面寫著兩個字。
輪空。
祖祠里安靜了一下。
然後幾位長老的眼神都變了。
「好啊。」
有人冷笑,「方才罵我們罵得最響,原來你自己先藏了簽。」
顧玄烈臉皮不紅不白。
「老夫只是試試這簽做得結不結實。」
顧玄微看向其他人。
「你們呢?」
沒人說話。
顧玄微抬手一招。
幾道靈光從幾個長老袖中飛出,叮叮噹噹落了一案。
全是竹籤。
輪空。
改日。
閉關。
偶感風寒。
甚至還有一根寫著「丹爐炸了」。
顧玄微看著那一案竹籤,半晌沒有說話。
顧玄烈盯著那根「丹爐炸了」,冷笑一聲。
「誰這麼不要臉?」
角落裡有人輕咳。
「防患於未然。」
顧玄烈氣笑了。
「你丹爐還沒炸,臉皮先煉成法寶了。」
祖祠里終於有人忍不住笑出聲。
這一笑,幾位長老也繃不住了。
他們活了這麼多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如今竟為了躲一個五歲孩子的課,在祖祠里藏簽作弊。
說出去丟人。
可笑完之後,眾人的神色又漸漸沉下來。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不是鬧劇。
這是他們真的撐不住了。
為首那位長老苦笑著搖頭。
「祖老,您讓我們教普通天才,可以。」
「教那些過目不忘的,也可以。」
「教那些一點就通的,我們也有法子。」
「可長淵不一樣。」
他抬起頭,聲音低了下去。
「他不是來學七峰傳承的。」
「他是來問七峰傳承為什麼會存在的。」
祖祠里的笑聲慢慢停了。
顧玄微的眼神也沉了下來。
那長老指向案上那堆玉簡,聲音沙啞。
「我們教的是招,是線,是藥,是拳。」
「他看的,是它們最開始為什麼會走到這裡。」
「所以再教下去,不是我們教不了一個孩子。」
「是七峰這點基礎,已經兜不住他的眼睛了。」
這一句話落下,祖祠里徹底安靜。
顧玄烈沉默許久,才悶聲罵了一句。
「小祖宗。」
沒人反駁。
因為這句話,竟然比任何誇讚都貼切。
顧玄微的手指輕輕壓在玉簡上,許久沒有說話。
祖祠外風雪漸重,殿內卻安靜得能聽見燈火輕響。
過了很久,他終於緩緩起身。
「既然七峰教不了,那便換地方。」
幾位長老同時抬頭。
顧玄烈眼神一動。
「祖脈?」
顧玄微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祖祠深處,看向三尊大帝畫像。
畫像下方,那行祖訓仍舊只顯出半截。
若後世有子,生而萬道歸一……
後面的字,依舊被黑金霧氣遮著。
顧玄微看了很久,才低聲道:「七峰基礎已經不夠了。」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
「該讓他去祖脈秘境外,看一眼真正的顧家傳承。」
有長老臉色微變。
「可長淵才五歲。」
顧玄微閉了閉眼。
「所以,只在門外。」
話雖如此,在場眾人心裡都明白。
一年前,顧長淵只是撥了幾粒青玉粉末,便讓祖脈封印醒了一下。
如今若真讓他站到祖脈秘境門前,那座封印,還會只是醒一下嗎?
祖祠外,風雪忽然大了些。
帝子殿方向,顧長淵正坐在窗邊,看著雪落。
他還不知道,顧家那些被他問得不敢再教的長老們,終於決定把他帶到那扇三帝留下的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