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科技節的熱度像是一陣風,吹過也就散了,楚外又恢復了那種緊繃得讓人喘不過氣的秩序感。
葉舟鴻剛結束上午最後的一節化學課,腦子裡塞滿了摩爾質量和阿伏伽德羅常數。
他順著林蔭道往食堂走,腳步有些虛浮。
陳舒月正靠在花壇邊上,嘴裡叼著根棒棒糖。
那模樣不像是個重點高中的學生,倒像是收保護費的不良少女。
看到葉舟鴻,陳舒月用棒棒糖的塑料棍,在空氣中劃了個圈。
「喲,小學弟,等你半天了。」
陳舒月笑眯眯地堵住了他的去路,「通知你個事兒。下周四就是迎新晚會,為了不讓我們輕音社在全校面前丟人現眼,這周末全員留校集訓。」
「全員?」葉舟鴻愣了一下,「我也要?」
「廢話,你是主唱兼吉他手,你不在我們演默劇嗎?」陳舒月翻了個白眼。
「我已經跟宿管打過招呼了,這兩天咱們不回家。明天早上八點,音樂教室見。」
留校?
如果不回家,就不用面對逼仄的房間、不用聽油煙機的轟鳴、不用忍受母親喋喋不休的比較,也不用給妹妹洗那一堆髒衣服。
陳舒月露出一個危險的笑容,「你要是敢偷懶,我就把你掛在琴房門口當晴天娃娃。」
說完,她安慰地拍了拍葉舟鴻的肩膀,轉身瀟灑地走了。
殊不知,她身後的小學弟正對著空氣揮拳慶祝。
十分鐘後,教學樓底層的IC卡電話機旁。
正是飯點,打電話的人不多。
葉舟鴻挑了一台看起來乾淨些的電話機,插卡。
「嘟——嘟——」
「餵?哪位?」
聽筒里傳來張蘭略帶煩躁的聲音,背景音是噼里啪啦的麻將聲。
「媽,是我,舟鴻。」葉舟鴻的聲音緊繃著。
「碰!二條!」
他下意識地把背挺得筆直,仿佛隔著電話線母親也能看到他的站姿。
「怎麼這時候打電話?老師叫家長?」張蘭的語氣瞬間冷了八度。
「不是。」葉舟鴻裝出疲憊的語氣說道,「這周……我不回去了。」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這種沉默比吼叫更可怕,葉舟鴻甚至能想像到母親皺起眉頭的刻薄模樣。
「不回來?」
「周末要補課,是學校安排的。」
謊言一旦開了頭,後面就順暢多了。
「快月考了,而且……這次科技節我拿了獎,物理老師劉老師說我有潛力,讓我這周末留在學校參加重點班的物理強化特訓。沈老師也同意了。」
他搬出了兩座大山:班主任沈國平,和物理老師劉丹。
在張蘭的認知里,老師的話就是聖旨。
「物理特訓?」張蘭將信將疑。
「早該補補了,考那點分還好意思說。既然是老師安排的,那就好好學。食堂開門嗎?」
「食堂開門。」葉舟鴻感覺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
「行,那就別浪費時間。既然留校了就給我好好看書,別整天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知道了,媽。」
「嘟。」電話直接掛斷。
葉舟鴻聽著那冰冷的忙音,緩緩將話筒掛了回去。
撒謊了。
為了玩吉他,騙了家裡說是補習物理。
強烈的負罪感和逃出生天的快感,在胸腔里劇烈衝撞,讓他有些頭暈目眩。
回到教室時,班裡鬧哄哄的。
下午最後一節是語文。
一下課,老沈就拿著一疊表格走了進來。
「下周五放國慶,返校後,第二外語選修課正式開課。這是楚外的傳統,雖然不計入高考總分,但是……」
他頓了頓,眼神意味深長:
「二外成績優秀的學生,在下學期分班和未來的保送考試里,會有額外的參考權重。我不強求每個人都學成翻譯官,但既然學校給了資源,就別浪費。」
表格分發下來,教室里立刻炸開了鍋。
「哎,你選什麼?我要選日語,聽說最好拿分,五十音圖背一背就能混個及格。」
「我想選德語,感覺說德語特別有那種哲學家的范兒。」
「算了吧,德語說得舌頭都快打結了。」
葉舟鴻捏著那張薄薄的報名表,目光在「日語」那一欄停留了很久。
作為一個資深二次元,日語入門對他來說不難。
但他手裡的筆尖,卻遲遲落不下去。
他的視線不受控制地飄向右前方。
周稚瑜沒有絲毫猶豫,拿著筆就在某處打了個勾。
她大概選的是法語吧。
優雅,嚴謹,浪漫,但也以語法複雜、發音難學著稱。
葉舟鴻看著她那個乾脆利落的背影,心裡的自卑感像野草一樣瘋長。
如果選日語,他能輕鬆拿到高分。
如果選法語……也許能和她在一起上課?
也許能以此為藉口向她請教發音?
可是,萬一學不好呢?
萬一在法語課上,他變成一個連單詞都讀不準的笑話……
那種想要靠近卻又害怕的矛盾感,讓他感到一陣煩躁。
「喂,同桌,你選啥?」
旁邊突然伸過來一個小腦袋。
許清言嘴裡嚼著軟糖,含糊不清地說:「我想選韓語,你陪我一起唄?」
葉舟鴻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把報名表反扣在桌上。
「我……再想想。」他含糊其辭。
「這有啥好想的。」許清言撇撇嘴,開始收拾書包。
葉舟鴻看著她歡快的動作,突然想起什麼:「對了,那個……這周末你不能回去了。」
「啊?」許清言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像銅鈴,「為什麼?!」
「社長剛通知的。為了迎新晚會,這周末全員留校特訓。」
「不——!!!」
一聲悽厲的慘叫響徹教室,引得周圍同學紛紛側目。
許清言融化在桌子上,欲哭無淚。
「我的大床!我的新番!我的快樂周末!陳舒月這個魔鬼!沒有人性!」
葉舟鴻看著同桌這副生無可戀的樣子,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留校好啊,不用回家,多開心。
……
不到十點鐘,葉舟鴻就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了。
除了保安和少數老師,學校里就只有輕音社的五名學生。
整棟宿舍樓,甚至整個校園,都安靜得可怕。
沒有宿管胡偉的查房咆哮,沒有江嶼他們的打鬧聲。
窗外的月光灑在地板上,清清冷冷。
葉舟鴻翻了個身,看著空蕩蕩的宿舍。
這就是自由嗎?
他閉上眼睛,感覺自己短暫地掌控了全世界。
這種感覺,真好。
然而,這種美好的幻覺在周六早上八點準時破滅。
綜合樓四樓,音樂教室。
「停!」
鍵盤手謝依帆猛地把手從琴鍵上拿開,毫不客氣地指著葉舟鴻:
「吉他慢了。進拍的時候你在猶豫什麼?」
葉舟鴻抱著那把借來的紅色電吉他,臉頰一陣滾燙。
「抱歉,我……我沒跟上鼓點。」
「再來。」
陳舒月坐在架子鼓後面,轉著鼓槌,面無表情地下令。
今年社團里沒有鼓手,她臨危受命頂上鼓手的位置。
好在她從小在琴行長大,架子鼓也敲得有模有樣。
「還有你,小清言。」貝斯手裴詩云溫柔地補了一刀,「剛才那個高音,你是不是……又跑調了呀?」
許清言抱著麥克風蹲在角落畫圈圈:「嗚嗚嗚,對不起……」
集訓比想像中更像地獄。
整整一個上午,葉舟鴻覺得自己像是個混入專業樂隊的音盲。
他的手指不夠靈活,跟不上謝依帆那暴雨般的鍵盤solo;他的節奏感太差,總是被陳舒月的鼓點甩在身後。
每一次出錯,都讓他想起張蘭罵他「幹啥啥不行」時的嘴臉。
「休息十分鐘。」陳舒月大概是看出了葉舟鴻的崩潰,揮了揮手。
葉舟鴻放下吉他,沮喪地坐在音箱上。
他看著自己發紅的指尖,心裡那股自卑勁兒又上來了。
我真的行嗎?是不是又在逞強?
「給。」
一罐冰鎮可樂直接貼在了他的臉上,冰得他打了個激靈。
葉舟鴻一驚,抬頭看到陳舒月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別想太多。」陳舒月單手拉開拉環,灌了一口可樂,「你還沒習慣電吉他,但你的感覺是對的。」
葉舟鴻愣住了。
「你是主音吉他,不要跟著我們走。」陳舒月指了指他腳下的效果器,「你要把情緒宣洩出來,帶領其他樂器進到你的節奏里。懂嗎?去掌控它。」
經過近三十個小時的魔鬼磨合,這支「菜鳥」樂隊總算能完整地合奏了。
「最後一次合練,走起!」
陳舒月大喊一聲,手中的鼓槌重重砸下。
「咚!恰!」
鼓點像心臟跳動一樣密集。
這一次,葉舟鴻沒有猶豫。
他想起母親冰冷的眼神,想起周稚瑜那個決絕的背影,想起陳浩輕蔑的笑。
「滋——!!!」
狂暴的電流聲如同海嘯般炸裂開來,瞬間填滿了整個教室。
他不需要去思考樂理,不需要去想下一小節是什麼和弦,手指憑本能在指板上飛舞。
謝依帆的鍵盤聲像流水一樣包裹進來,裴詩云的貝斯鋪墊出厚重的底色。
在這個小小的教室里,他不再是那個排名一百四的差生,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的兒子。
更不是那個連看一眼青梅竹馬都要躲躲閃閃的膽小鬼。
他是這首歌的主宰。
「轉身離開,分手說不出來。」
「海鳥跟魚相愛,只是一場意外。」
一曲終了。
五個人都大口喘著氣,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謝依帆擦了擦汗,沖葉舟鴻豎了個大拇指,「剛才那段solo,有點東西。」
葉舟鴻低下頭,看著自己還在微微顫抖的手指,傻笑了起來。
集訓結束了。
周日傍晚,夕陽像是打翻了的橘子汽水,把校園染得金黃。
葉舟鴻走出綜合樓。
雖然渾身酸痛,指尖更是像被火燒過一樣疼,但他卻覺得腳步輕快得想要飛起來。
「餓死我啦!我要死了!」
許清言有氣無力地嚷嚷:「葉舟鴻,作為同桌,你忍心看到這麼可愛的美少女餓死在路邊嗎?」
葉舟鴻摸了摸口袋,裡面還有最後幾個硬幣。
「走吧。」他轉過頭,看著夕陽下許清言皺著的小臉,笑道,「請你吃烤腸。」
「萬歲!同桌你最好啦!」
許清言瞬間滿血復活,歡呼著沖向了小賣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