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知珩聲線低沉,「我把這邊的檢查報告都發給國外的專家看了,他給出的結論跟這邊的一樣,是顱內血腫壓迫神經所致,隨著後續血腫慢慢被吸收,記憶、頭疼的問題便會逐漸恢復。」
陸芸聽完,鬆了一口氣,目光不自覺看向不遠處的溫頌,「那血腫吸收,大概需要多長的時間?」
陸知珩順著陸芸的目光看過去,女孩端正坐著,眼底盛滿不安,正一瞬不瞬望著他。
陸知珩眸光微動,不著痕跡挪開視線,「專家說時璟顱內血腫體積比較小,正常來說,2-4周差不多就能吸收。」
也就是說,至多一個月就能恢復記憶了。
陸芸走過去,安撫地拍了拍溫頌的肩膀,「頌頌,你聽見小舅舅說的話了吧,時璟失憶只是暫時的,很快就能想起你。」
溫頌捏著手指頭的指甲這才緩緩鬆開,「我知道的,芸姨,您也別太著急,先讓時璟把身體養好。」
由於周時璟對溫頌牴觸情緒明顯,溫頌留在醫院,除了干著急也起不了任何作用,陸芸乾脆托陸知珩將她送回家。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電梯,電梯鏡面清晰映照出女孩耷拉著眉眼,鬱鬱寡歡的模樣。
兩個舉著輸液架的患者走了進來,沒注意,差點撞到溫頌身上,陸知珩伸手幫她擋了一下,低沉的聲音自她頭頂落下,「看著點人,別總盯著自己的腳。」
溫頌這才恍然回神,窘迫地往後縮了縮,餘光瞥見鏡子裡的陸知珩,身形挺拔如松,靜靜立在她身側,懸殊的身高差,使她整個人都落在他的身影之下。
周時璟其實比陸知珩矮不了多少,可能平常跟他相處慣了,溫頌跟他站在一起時,從來沒有感覺到如此大的壓迫感。
一想到待會兒還要跟陸知珩獨處一車,溫頌便莫名侷促,連呼吸都開始發緊,「小舅舅,待會兒不麻煩您了,我可以自己打車回去的。」
此時,電梯已經到達一樓,陸知珩站在原地,沒有半點讓開的意思,語氣平緩卻不容推脫,「我答應過你芸姨,得把你安全送到家。」
溫頌只好作罷,跟著他一起去到負一層取車。
但在上車的時候,她內心掙扎了兩秒,還是繞過副駕,拉開后座車門坐了上去。
失禮就失禮吧,總好過在他旁邊坐立難安。
車內很安靜,空氣中幽幽浮動著一股清苦的木質香,溫頌靜靜聞著,緊繃了一天的神經開始舒緩,最初上車時的緊張也逐漸消融。
生活總是如此充滿戲劇性。
早上出門時,她還穿著新裙子,滿心期待著步入人生下一個章程,而現在,證沒領成,她的未婚夫還失憶了,記得所有人,唯獨忘記了她。
而她,在經歷了漫長的不安與憂思之後,終於在今天得到了最後的判決書。
心底難免翻湧著無盡的遺憾,但充斥在她心間更多的,是徹骨的無助與茫然。
陸知珩都將車停穩了,后座的女孩仍舊沒有動靜。
他抬眼看向後視鏡,女孩坐得筆直,側臉望向窗外,那雙小鹿般的眼睛此時失了靈氣,蒙著一層薄霧。
「不下車嗎?」
低沉的聲音陡然將溫頌飄遠的思緒拉回,視線與後視鏡里男人的目光相撞,眼底的茫然頃刻間褪去,「啊?要、要下的。」
她慌忙拉開車門下車,規規矩矩站在路邊,「多謝小舅舅,小舅舅再見。」
陸知珩頷首。
車子即將啟動的時候,他似乎猶豫了一下,隨即重新看向車窗外窘迫到臉頰快要滴血的女孩,「溫頌。」
溫頌沒想到陸知珩會忽然叫她,條件反射「嗯?」了一聲,就見陸知珩目光平緩的望向她,「我不吃人。」
陸知珩的車子都駛離很久了,溫頌還怔怔站在路旁消化他剛才那句話。
這意思,讓她不要怕他嗎?
對他的畏懼早在十二歲那年就刻入了心底,這次歸國,他一身氣場較之從前,更是凌厲數倍。
溫頌心想,這也不是她能控制的事。
她垂著肩膀,回到家裡,然而,剛一進門,看見窗台上赫然坐著一個女孩兒。
她被嚇得一驚,「你,你怎麼會出現在我房間?」
女孩這次換了身打扮,朋克風皮質外套,高腰破洞牛仔褲,原本齊肩的金髮換成了亮眼的粉調,耳廓上倒是跟上次一樣,錯落墜滿各式耳釘。
對比溫頌驚恐的神情,她簡直不要太從容,手臂一撐,從窗沿上跳下來,逛自己後花園似的在溫頌房間慢悠悠踱步。
「你覺得呢?這可是三樓,我還沒那個本事翻牆進來。」
溫頌覺得一定是自己今天太累了,又出現了幻覺。
她逃避般回了句,「我不知道。」
隨後努力忽視對方,走到衣櫃前,拿了套睡衣就往浴室方向走。
「喂,你什麼意思啊?」
女孩幾步追著她走進浴室,「事到如今,你該不會還是不肯相信我吧?」
她靠在玻璃隔斷旁,冷眼看著溫頌給浴缸放水,「我說過,周時璟跟你領不了證,這件事都得到驗證了不是嗎?」
「溫頌?溫小姐?麻煩你說句話,別裝鴕鳥行嗎?」
耳邊的聒噪令溫頌再也忍受不住,猛地抬眼,直視著眼前人,聲音帶著幾分緊繃,「你到底是誰啊?究竟想對我做什麼?」
她的失態仿佛很是取悅眼前的女孩兒,粉唇戲謔地勾了勾,「正式自我介紹一下,你未來的女兒,溫渺渺。」
溫頌:「……」
見溫頌還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女孩也懶得再多解釋,一把扯住溫頌的手臂,將她拉到鏡子前站定,
「你自己看看,我的這張臉,尤其這雙眼睛,是不是跟你長得一模一樣?」
溫頌被迫看著鏡面里的兩張臉,乍一看,一個神態懨懨,透著幾分懶散倦怠;一個眼神驚恐,像是受驚的小兔,氣質判若兩人,全然看不出關聯。
然而,細細一比對,這才發現鏡子裡兩人的五官竟真的有六七分相像,尤其那雙眼睛,除卻神態迥異,眼型簡直別無二致。
溫頌一時呆愣住:「你,真的是我的…女兒?」
「如假包換~」
女孩兒拖著懶懶的音調,「支持你做DNA檢測的那種。」
她居然主動提出做DNA檢測?
溫頌哪怕再不願相信,此時對她的話也開始產生了一點動搖,「可是上次你總共只出現了幾分鐘,話未說完就不見了。」
「可能第一次穿,不是很穩定吧。」
「那這次呢?你可以穿過來多久?」
溫渺渺聳聳肩,「誰知道呢,也許幾天,也許幾個月,也許明早起來,你就又看不見我了。」
她說完,忽然湊近溫頌,神秘兮兮地說道,「哎,你確定在知道我是你從未來穿越過來的女兒後,要問些這樣沒有營養的問題?」
溫頌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跟自己六七分像的臉,眼神略微閃躲,「那我要問什麼?未來投資什麼最賺錢?最新一期的福利彩票要買什麼號碼?」
溫渺渺「嘁」了一聲,「無聊。」
她起身,隨手拿起洗手台上的一個小擺件上下拋著玩,「比如,你可以問我,你未來的老公是誰啊。」
溫頌眸子淡淡垂下,語氣低落,完全聽不出任何好奇,「哦,那我未來的老公是誰?」
「陸知珩。」
「誰?!」
溫頌做過最大的心理準備是,未來老公不是周時璟,但她絕對沒想過會是陸知珩!
她雙眼瞪圓,滿眼驚愕。
「你知道陸知珩是誰嗎?他可是周時璟的小舅舅,我怎麼…怎麼可能跟他結婚?」
溫渺渺不以為然,「他是周時璟的舅舅,又不是你的,剛剛不還親自開車送你回家呢,有什麼不可能的?」
「他開車送我回家是因為……」
溫頌實在消化無能,確切來說,比眼前這個女孩告訴她,她是她未來的女兒這件事更加難以接受。
深呼吸幾口氣,她強迫自己定下心神。
且不論溫渺渺說的是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她跟陸知珩在未來某一天結婚了,但眼下一切也還尚未發生。
她還是忍不住問了自己最在乎的問題:「那你能告訴我,我最後是因為什麼跟周時璟分開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