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不要收!」
二人回頭望去,但見是沈硯塵拄著拐杖從調香室中行出。
清雋的眉宇微蹙,眼中挾著一抹厭煩。
「娘,將東西還給人家。
瓔娘,多謝你的好意。但老闆已送我大量藥材和補品,實在無需你破費。」
瓔娘怔了怔,卻還不死心。
「老闆是老闆,我是我。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你就收下吧。」
瓔娘將藥材遞到他胸前。
沈硯塵卻僅是垂眸瞥了一眼,面上無一絲波動,拄著拐杖的手,更是紋絲未動。
襯得瓔娘抬起的手臂,和妄圖往他身上湊的那包藥材,顯得甚是尷尬。
「你的心意我心領了。東西收回去吧。」
沈硯塵的嗓音里不帶一絲情緒。
「往後也無需再給我或我娘送什麼東西。你我各自做好自己的活兒便好。」
語畢,沈硯塵看向沈大娘。
「娘,我們回屋吧。」
沈大娘侷促地立在原地,瞅瞅沈硯塵,又瞅瞅瓔娘,還是轉身跟著沈硯塵進了屋。
房門砰的關閉。
瓔娘一人僵立在庭院裡。
舉著藥材的手臂,顫抖著緩緩放下。
方才還羞赧到砰砰亂跳的心,此刻徹底平靜下來。
身上激動的熱意,也一點點涼了下去。
沈硯塵...不識好歹!
為了一個他得不到的女人,至於連其他女人看都不看一眼嗎!
就算他再這般為宋青嫵守身如玉,宋青嫵也不會多看他一眼。
瓔娘憤憤地轉過身去,瞪著沈硯塵臥房的方向,心中將他咒罵了百遍。
隨即又開始罵宋青嫵。
該死的狐狸精,走到哪兒都要勾引男人。
以為有幾個臭銀子了不起嗎!
恍然間,瓔娘腦中倏地出現幾日前的一幕。
她被人挾持在巷子裡,那人給了她五十兩銀子和一包東西。
「在調香大賽決賽之前,將這包東西放在宋青嫵的吃食中。事成之後,再給你一百兩。」
那人說完,丟下五十兩銀子和東西就消失了。
瓔娘也不清楚是何方神聖派來的。
不過那人提到調香大賽決賽,應是同樣參加調香大賽的同行吧。
瓔娘本還在糾結。
可今日一事真是將她惹惱了。
她決定整一整宋青嫵,以解自己心頭之恨。
左右也就是讓宋青嫵在調香大賽上丟臉落敗。
對宋青嫵的鋪子應是無甚影響。
而她鋪娘的活計也能保得住。
思及此,瓔娘蜷緊手指,眼底情緒變幻莫測。
~
天色烏蒙,陰雲蓋頂。
空氣中氤氳著潮濕的洇霧。
齊王府的馬車駛出京城,一路往驪山而去。
先前謝璟宸提醒宋青嫵,只有裴鎮岳最為親近之人,才會知曉徐林將軍的女兒一事。
宋青嫵當即便想到,與裴鎮岳最為親近的人,除了他的兒子裴雲霆,還有他的夫人高氏。
半年前,高氏因私吞昭勇將軍府中饋,被裴鎮岳踩斷手腕,貶去了莊子。
但裴家在京郊的三座莊子,在幾個月前被朝廷以低價收走。
莊子上的人自然被挪往他處。
這些日子宋青嫵請謝璟宸派人調查高氏的下落。
終於查出高氏被挪到了驪山上裴家的宗祠里。
謝璟宸遂抽出今日下午的空時,帶著青刃及數名侍衛,陪宋青嫵上山向裴家宗祠而去。
秋日的驪山化為一片金黃。
泛黃的落葉,從樹冠中幽幽飄落而下。
地上積了厚厚一層落葉。
車輪軋過密密的落葉,發出微不可聞的吱嘎聲。
軟綿綿的,有種微微陷進去的感覺。
馬車上,宋青嫵面容沉肅而茫然,指尖無意識地攥著裙裾。
想到稍後要與那個曾經狠狠傷害過她的舊人談判,宋青嫵的心情有幾分複雜。
倏然,一隻骨節分明的美手覆上她的手背,再徐徐蜷起手指,將她的手輕而堅定地握緊掌心。
「在想什麼?待會兒需要我陪你一同問她嗎?」
謝璟宸清澈如清泉的嗓音在耳畔響起。
宋青嫵搖頭,「不必。我獨自問她便好。」
謝璟宸不再多勸,只依著她點頭。
「好。我帶著青刃在外面等你。有任何情況你喊我。」
馬車又搖晃了一陣,終在一座偏僻陳舊的院落外停下。
二人下了馬車,眼前是一道斑駁的朱漆大門,滿布污塵。
大門並未關嚴。
青刃走在二人前方,率先用劍柄抵開門走了進去。
前院裡坐著兩個婆子,一面磕著瓜子一面閒聊。
忽見一位滿身殺氣的男子持劍走了進來,嚇得哇一聲蹦了起來。
「你...你是何人!」
隨後,謝璟宸與宋青嫵攜手而入,身後還跟著六名帶刀侍衛。
婆子一看這架勢,忙不迭膝蓋一軟,跪地磕頭求饒。
「大爺夫人別殺我啊!我們就是個看門的,不是裴家的人!」
青刃冷聲開口,「裴鎮岳曾經的夫人高氏可在此處?」
一個婆子趕忙伸手往後面一指,「在...在後院...」
謝璟宸示意一名侍衛在此處看著這二人。
而後帶著其他人繼續往裡走。
經過裴家祠堂到了後院。
一位身穿粗布薄衫的老婦,正在後院浣衣。
她身上的薄衫已被洗得發白,手肘與袖口處,還補著數塊補丁。
鬢髮灰白,坐在矮板凳上,面前放著兩個大木盆。
盆里的衣裳堆成小山,顯然不止是她一個人的衣裳。
她俯下身用手一點點搓洗著衣裳。
腰弓得極低,上下半身幾乎疊在一起。
右手好似還不是很利索,致使浣衣的動作略有些彆扭。
宋青嫵定定立在後院裡,略略驚愕地望著眼前的老婦。
若不是提前知曉此人是高氏。
她無論如何都想不到,從前那個端莊高雅的將軍府夫人,會落得如今連個灑掃婆子的都不如的地步。
這悽慘的境況,她的仇人見了都會心頭大快!
宋青嫵自然也對其喜聞樂見。
只因如今高氏越慘,她才越容易從她口中問出想要的答案。
聽到紛繁雜亂的腳步聲,彎腰浣衣的高氏動作一頓,脖頸僵硬地抬起頭。
先是望見一雙雲頭繡花錦鞋。
視線上移,是用金線繡著芍藥的白色裙擺。
再往上,便是修長的裙裾和纖細腰肢。
最後,高氏的視線落在宋青嫵那張清媚出塵的芙蓉面上。
只見她對著高氏抬起手,莞爾一笑,「好久不見,我的前婆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