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女跪在慈幼堂後院的泥地里,指甲摳進土中,摳出了血。她聽見前院傳來郡兵的呼喝聲,聽見管事吳嬤嬤的哭嚎聲,但她一動不動,只是盯著地上那半片彩繪陶俑——那是她偷偷藏起來的,從夫人扔掉的碎陶里撿的。
她記得那個孩子,叫小石頭的,七歲,跟她一樣不會說話,但會用石子擺出小鳥的形狀。三個月前,吳嬤嬤說小石頭被「好人家領養了」,她還替他高興。
直到她在夫人書房外的草叢裡,撿到這片陶俑。陶俑的臉,和小石頭有七分像。
啞女不會說話,但眼睛不瞎。她看見夫人每次來慈幼堂,都帶著溫柔的笑,摸摸這個孩子的頭,捏捏那個孩子的臉。然後吳嬤嬤就會把被摸過的孩子帶走,說是「去享福」。
她偷偷跟過一次,跟到趙府後門,看見孩子被帶進去,再沒出來。
她撿起陶俑碎片,藏起來,像藏著一個不敢說的秘密。
直到那個叫青鳥的貨娘來問話,比劃著名手勢問她「有沒有見過穿暗紅補丁的人」。啞女認出了那補丁的顏色——夫人身邊吳嬤嬤的袖口,就有那麼一塊。
她交出陶俑碎片,比劃著名「書房、孩子、晚上」。
然後今天,郡兵就來了。
……
趙府地窖。
地窖里的惡臭讓蒙烈都皺了皺眉。火把照亮了四個鐵籠,每個籠里都蜷縮著兩三個孩子,最小的不過五六歲,大的也就八九歲。他們手腳上拴著鐵鏈,身上穿著破舊的單衣,臉上髒兮兮的,但眼睛都睜著,驚恐地看著突然闖入的人。
牆上有刻痕,用炭灰畫的,一排排「正」字。趙牧數了數,二十三個正字——每個正字代表一個孩子。
帳本上寫著四十七個孩子,這裡關著十個,暗室死了六個,還有三十一個……
他不敢往下想。
「快救人!」趙牧低吼。
郡兵們手忙腳亂地開鎖。籠子上的鐵鎖生了鏽,撬了半天撬不開。一個郡兵急了,掄起斧頭就砸,砸了三下才把鎖砸掉,鐵鏈嘩啦掉在地上。
籠子裡的孩子很乖,不哭不鬧,只是互相抱著發抖。被抱出來時,他們手腳上的鐵鏈哐當作響,聲音刺耳。
趙牧抱起一個最小的女孩,孩子輕得像片葉子,抱在懷裡幾乎沒有重量。他解開鐵鏈,孩子手腕上是一圈深深的瘀痕,已經潰爛化膿,散發著腐臭味。
「徐姑娘!」他朝上面喊。
徐瑛提著藥箱跑下來。她穿著灰布深衣,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細瘦的手腕。看到這一幕,她眼圈紅了,但沒說話,打開藥箱,蹲下開始給孩子處理傷口。她動作很輕,手指卻很穩。
「先抬上去,餵溫水,不能餵多!」趙牧吩咐道。
郡兵們一個個把孩子抱出地窖。孩子經過趙牧身邊時,都抬頭看他一眼,眼神里有恐懼,有茫然,也有一點點希望。
最後一個男孩被抱出來時,忽然抓住趙牧的衣袖,手勁很大,手指髒兮兮的,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還、還有……」他聲音嘶啞,像很久沒說過話。
「還有什麼?」趙牧蹲下。
男孩指向地窖深處那扇小隔間的門,手指在抖:「那裡……吳嬤嬤……藏東西……」
趙牧和蒙烈對視一眼,重新走進隔間。
剛才只看了骸骨和帳本,沒仔細搜查。這次趙牧掀開堆在牆角的破布,破布上沾滿了灰,揚起一陣塵霧。
後面露出一個小木箱,黑漆漆的,巴掌大小。
打開。
裡面是幾卷帛書,還有一疊畫像。
孩童的畫像,用炭筆畫的,很粗糙,但能看出五官特徵。每張畫像下面寫著名字、年齡、特徵,還有日期——都是近三個月的。
最新一張,畫的是狗兒,旁邊寫著:七歲,乾淨,可用。日期是三天前。
「這是……」蒙烈皺眉。
「篩選記錄。」趙牧聲音發冷,手指捏得畫像邊緣發皺,「趙夫人不是隨便抓孩子,她在『挑選』。乾淨的、乖巧的、長得像她兒子的,才配『陪葬』。剩下的,關在這裡,或者——」
他看向那堆骸骨。
「或者做成骨俑。」徐瑛走進來,拿起一塊骸骨,「大人,這些骨頭都被打磨過,磨得很光滑,邊緣圓潤,像是經常被撫摸。」
她頓了頓,把那塊骨頭湊近火把,仔細看了看:「上面還有油脂滲進去的痕跡,是被人拿在手裡盤過的。」
趙牧想起趙夫人撫摸童屍時的溫柔表情,胃裡一陣翻湧。
「瘋子……」蒙烈咬牙。
「不止瘋。」趙牧合上畫像,「是有計劃、有組織的犯罪。趙夫人負責挑選和『加工』,吳嬤嬤負責運輸和關押,燕國方士負責技術和銷路。這是一個完整的鏈條。」
他拿起帳本最後一卷,翻開,指著其中一行:
「看這裡——『酈山堂抽三成利,余者趙、吳、徐三人均分』。酈山堂,應該就是背後的組織。」
「燕國餘孽?」蒙烈問。
「可能。」趙牧收起帳本,「但現在,先處理眼前的事。」
……
他們走出地窖時,陽光刺眼。
十個孩子都被安置在院子裡,青鳥和幾個郡兵正給他們餵水餵粥。青鳥蹲在一個小女孩面前,端著陶碗,一小口一小口地餵。女孩喝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停很久,像怕被搶走。
陽光照在青鳥臉上,她額角有汗,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她輕聲哄著那女孩,聲音軟軟的,像在哄嬰兒。
孩子們吃得很慢,很小心,眼睛一直盯著碗,生怕碗被人拿走。
趙夫人被兩個郡兵看著,坐在石凳上。她低著頭,頭髮散下來,遮住了臉。但聽見孩子的動靜,她抬起頭,看著那些孩子,眼神里居然有幾分嫌棄。
「髒……」她喃喃道,「都髒……昭兒不會喜歡的……」
「閉嘴!」蒙烈怒道。
趙牧走到她面前,擋住她的視線:「趙夫人,這些孩子,你打算怎麼處理?」
「關著啊。」趙夫人理所當然,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等有需要的時候再用。那個方士說,童子骨要新鮮的才好,死了超過三天,魂魄就散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
趙牧盯著她:「那之前那三十一個孩子呢?他們在哪?」
趙夫人想了想,歪著頭,像在回憶一件小事:「有些做成骨俑賣了,有些……不乾淨,扔了。哦,水渠里那個就是,身上有瘡,不配陪昭兒。」
水渠浮屍。
趙牧終於明白,為什麼那個孩子被單獨拋屍——因為「不達標」。
「你這個毒婦!」蒙烈拔劍,劍出鞘的聲音很刺耳。
趙夫人看了他一眼,笑了:「軍爺,你也有孩子吧?如果你的孩子死了,你會不會也想找些玩伴陪他?」
蒙烈手一僵。
「你不會懂。」趙夫人眼神迷離,又低下頭去,「沒做過母親的人,永遠不會懂。」
這時,府門外傳來更嘈雜的聲音。馬蹄聲,腳步聲,還有刀劍碰撞聲,混成一片。
一個郡兵衝進來,臉色慘白:「軍侯!孫猛又來了!這次帶了上百人,把府外圍住了!」
蒙烈臉色一變:「馮御史呢?」
「剛走!說是去調郡兵營的人!」
「來不及了。」蒙烈握緊劍,「趙決曹,你帶孩子和趙夫人從後門走,某家帶人擋住!」
「走不了。」趙牧搖頭,走到門邊往外看了一眼,「後門肯定也有人守著。孫猛敢這麼明目張胆,就是算準了馮御史調兵需要時間。」
「那怎麼辦?」
趙牧看著趙夫人,忽然有了主意。
……
趙府門口。
孫猛騎在馬上,看著緊閉的大門,臉上橫肉抖動。他身後是上百名郡兵,都是衛子義的舊部,刀出鞘,箭上弦。
「蒙烈!最後說一次,把人交出來!」他吼道,唾沫星子噴出來。
大門緩緩打開。
蒙烈押著趙夫人走出來。趙夫人頭髮散亂,鞋子掉了一隻,露出穿著白襪的腳。但臉上還帶著那種詭異的微笑,像在看一場好戲。
「孫猛,」蒙烈高聲道,「趙氏在此,按秦律當由郡府論刑。你帶兵圍堵,是想劫囚?」
「少廢話!」孫猛策馬上前,馬蹄踏得石板咚咚響,「把人給我,我立刻帶人走。否則——」
他舉起手,身後郡兵齊刷刷舉起弓弩。
箭簇寒光點點,在夕陽下閃爍,對準蒙烈和趙夫人。
空氣凝固了。
就在這時,趙牧走了出來。
他手裡拿著一卷帛書,展開,朗聲道:
「邯鄲郡兵營軍侯孫猛,聽令!」
孫猛一愣。
趙牧繼續念:「秦王政二十年十月,監御史馮劫令:邯鄲郡兵營一應軍務,暫由軍侯蒙烈代管。凡有不遵號令、擅調兵卒者,以謀逆論處!」
孫猛臉色變了:「你……你胡說!馮御史的令,我怎麼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趙牧收起帛書,「孫軍侯,你帶兵圍堵朝廷命官,持械威脅,已犯軍法。現在放下兵器,退後百步,本官可向馮御史求情,從輕發落。」
孫猛盯著趙牧,又看看蒙烈,忽然大笑:「趙牧!你一個文吏,拿張破布就想嚇唬我?老子在戰場上砍人的時候,你還在吃奶呢!」
他揮手下令:「弓箭手準備——」
「孫猛!」
又一個聲音響起。
不是蒙烈,不是趙牧。
是從孫猛身後傳來的。
孫猛猛地回頭。
監御史馮劫騎在馬上,緩緩從街角轉出來。他身後,是整整三百名郡兵,甲冑鮮明,刀槍林立。馬蹄踏起的塵土遮天蔽日。
為首的,是郡守白無憂。
「孫猛,」白無憂聲音很冷,像冬天的井水,「本守在此,你敢放箭?」
孫猛手一抖,差點握不住韁繩。
他看看馮劫,看看白無憂,又看看身後那些開始動搖的部下。
「郡守……馮御史……」他聲音發乾,「末將……末將只是……」
「只是什麼?」馮劫策馬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只是覺得衛子義雖下獄,但餘威猶在?只是覺得本御史不敢動你們這些軍中舊部?」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凌厲:
「放下兵器!」
這一聲喝,帶著監御史的威壓。
孫猛身後的郡兵開始騷動。有人放下了弓,有人收起了刀,兵器碰撞聲亂成一片。
孫猛臉色慘白,腮幫子抖動。他知道,今天栽了。
「鐺啷」一聲,他的刀掉在地上。
緊接著,一片兵器落地的聲音,噼里啪啦像下雨。
馮劫看都沒看他,策馬走到趙府門前,對趙牧點點頭:「趙決曹,受驚了。」
「謝御史解圍。」趙牧拱手。
馮劫看向趙夫人,眼神冰冷:「趙氏,你可知罪?」
趙夫人抬頭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夕陽下,顯得格外詭異。
「御史大人,我兒在地下孤單,我找些玩伴陪他,何罪之有?」
馮劫盯著她看了幾息,緩緩道:
「瘋子,也是要殺頭的。」
他揮手:「帶走。所有人犯,押回郡府,嚴加看管!」
郡兵上前,押走趙夫人,也押走了孫猛和他的部下。
……
馮劫這才下馬,走到趙牧身邊,壓低聲音:
「趙決曹,這案子你辦得很好。但衛子義雖下獄,他的勢力還在。今天這只是開始,以後小心些。」
趙牧點頭:「下官明白。」
馮劫拍拍他肩膀,轉身上馬,帶著人馬離去。
夕陽西下,把趙府的影子拉得很長。
蒙烈看著遠去的隊伍,長出一口氣:「總算結束了。」
「不。」趙牧看著懷裡的帳本,「這才剛剛開始。」
他轉身走進趙府。
院子裡,十個孩子還在喝粥。青鳥正輕聲哄著那個最小的女孩,女孩靠在她懷裡,手裡緊緊攥著一塊麥餅。
啞女不知何時也來了,站在院門口,看著那些孩子,眼淚無聲地往下流,流進嘴角也不擦。
趙牧走過去,把那半片陶俑還給她。
啞女接過,緊緊攥在手心,對著趙牧深深鞠了一躬。
趙牧扶起她,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