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府庫房位於府邸東北角,是棟獨立石砌建築。趙牧提著燈趕到時,門口已守著四名郡兵,火把在夜風中噼啪作響,火星子濺在地上,一閃就滅了。
「決曹大人。」帶隊的屯長拱手行禮,「按令,自發現失竊起,無人進出。」
趙牧點頭,目光掃過建築。石牆厚實,僅有兩扇窗,都裝了鐵條。門是厚木板包鐵皮,門栓完好,鎖也未被破壞。他伸手摸了摸鎖——黃銅製成,齒痕清晰,沒有撬動痕跡。
「當夜守衛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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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屯長指向旁邊蹲著的兩個年輕郡兵,「張駒、李勇,都是府兵營的,守夜經驗三年。」
趙牧走過去。兩人蹲在牆根,臉被火把照得忽明忽暗。張駒二十出頭,嘴唇哆嗦,身子在發抖。李勇稍鎮定些,但手也在抖,握拳攥著膝蓋。
「什麼時候發現失竊?」
李勇抬頭:「回大人,戌時三刻換班時。按例,交班前要進庫清點一遍貴重物品。我開門進去,就發現存放玉璧的漆盒空了。」
「漆盒放在何處?」
「庫內東北角第三排木架頂層,單獨一個格子。」
趙牧看向王匡:「庫房鑰匙如何保管?」
王匡站在一旁,聞言趕緊上前:「鑰匙兩把。一把由庫吏長隨身攜帶,一把存在郡守書房暗格。昨夜當值的庫吏長是劉倉,他酉時交班時親自鎖的門,鑰匙已查驗過,無撬痕。」
「劉倉人呢?」
「在那邊。」王匡指向屋檐下一個蹲著的中年男人。
趙牧走過去。劉倉約莫四十歲,深藍吏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袍角還沾著幾片落葉。此刻正抱頭蹲著,聽見腳步聲抬頭,眼睛發紅。
「劉倉。」趙牧在他面前蹲下,「鎖門時,玉璧可在?」
「在、在的!」劉倉猛地直起身,「酉時三刻我最後一次清點,親手摸過漆盒!絕對在!」
「鎖門後鑰匙一直隨身?」
「一直掛在腰上,連睡覺都壓在枕下!」劉倉解開腰帶,扯下一串銅鑰匙,「大人您看,完好無損!」
趙牧接過鑰匙串。一共五把鑰匙,最大那把是庫門鎖,銅質,齒痕清晰。他拿起那把鑰匙,對準鎖孔——嚴絲合縫,沒有任何劃痕或變形。
他起身,看向緊閉的庫門。
門窗完好,鎖具完好,鑰匙完好。
「開門。」他說。
……
庫房內瀰漫著陳腐的氣味——舊竹簡、木料、銅器鏽蝕混在一起,還有點樟木的香味。趙牧提燈走在前面,昏黃光線照亮一排排高聳的木架。架上分門別類堆著竹簡、漆器、布帛、銅器等物,每格都貼著標籤,字跡工整。
東北角第三排木架前,趙牧停下。
架子高約兩丈,分七層。頂層那格空著,下方標籤寫著:「南陽貢玉璧(一對),秦王政二十年九月收」。
「漆盒多大?」趙牧問跟進來的李勇。
李勇比劃了個一尺見方的手勢:「約這麼長,黑漆描金,蓋上有雲紋。」
趙牧仰頭看那格子。距離地面約一丈八尺,普通人伸手夠不著。他轉頭看木架側面——有供攀爬的橫木,但橫木上積著薄灰,沒有手印。
「取梯子來。」
很快有郡兵搬來木梯。趙牧爬上去,用燈仔細照看格子內部。
木質底板,落著薄灰。灰塵上有明顯的方形痕跡——是漆盒底部壓出的印子。印子邊緣清晰,沒有拖拽的劃痕。他湊近看,灰塵上隱約有幾道極淺的紋路,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掃過。
趙牧用手比了比,那紋路寬度約莫兩指,方向從格子邊緣向中心。
他皺眉。
從梯子上下來,他走到庫房中央,舉燈環視。石牆、石地,屋頂是木樑鋪瓦。他沿著牆壁走了一圈,用指節敲打石磚——實的,每一塊都嚴絲合縫。地面青磚也一樣,撬都撬不開。
「庫房有通風口嗎?」
「有。」劉倉指著西牆高處,「那兒有兩個氣窗,但只有巴掌大,還裝了鐵網。」
趙牧看去。氣窗離地兩丈余,大小確實只能伸進一隻手。鐵網鏽跡斑斑,幾根鐵條交叉焊接,網眼只有拇指粗。
「屋頂呢?」
「瓦頂,每年雨季前都會檢修。」王匡道,「上月剛查過,無破損。」
趙牧盯著那氣窗看了一會兒。
鐵網上似乎有什麼東西。
「梯子搬過來。」他指著氣窗下面。
郡兵把梯子移到西牆。趙牧爬上去,舉燈湊近氣窗。
鐵網完好,沒有破損。但鐵條上……有幾道新鮮的擦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勒過。鐵鏽被磨掉了,露出底下發白的金屬。
他伸手摸了一下。擦痕是新的,沒有重新生鏽。
「有意思。」他自語。
爬下梯子,他看向王匡:「王曹史,這氣窗平時有人清理嗎?」
「每月初有雜役用長杆綁布擦洗。」王匡想了想,「上個月剛擦過,是八月廿八。」
今天九月初二。也就是說,擦洗後第五天。
趙牧點頭,走到門口,對屯長道:「勞煩,去找幾樣東西:細麻繩、小刷子、陶盆、清水,再弄些麵粉來。」
「面、麵粉?」屯長一愣。
「對,要細面。」趙牧又補充,「還有,把當夜在府庫周邊值崗的所有人——不管郡兵、僕役、雜工——全部叫來,在院中集合。」
「是!」
屯長快步離去。王匡湊過來:「趙決曹,這是要……」
「王曹史,」趙牧轉頭看他,「你外甥是哪個?」
王匡臉色一變,指向蹲在角落的張駒:「就那個。」
趙牧走過去。張駒見趙牧過來,臉更白了,幾乎要往後縮。
「別怕。」趙牧在他面前蹲下,「我問你,昨夜守夜時,可曾離開過崗位?」
「沒、沒有!」張駒猛搖頭,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我和李勇一直守在門口,寸步未離!」
「可曾聽到異響?」
「沒有……啊,等等。」張駒努力回憶,眼睛往上翻,「子時前後,好像聽到裡面有『咚』的一聲,很輕。我問李勇聽到沒,他說是老鼠。」
趙牧看向李勇。
李勇點頭:「是聽到一聲,但庫房常有老鼠,就沒在意。」
「聲音從哪個方向傳來?」
兩人對視,都指向庫內東北角。
趙牧站起身,拍拍張駒肩膀:「好好想想,還有什麼異常。想起來了隨時告訴我。」
……
半個時辰後,院中。
火把照亮了半個庭院。二十多人站成三排,有郡兵、僕役、馬夫、廚娘。一個胖廚娘被火把烤得滿頭汗,不時用袖子擦臉。兩個年輕僕役交頭接耳,被屯長瞪了一眼,立刻噤聲。
趙牧站在台階上,手裡拎著個布包。
「昨夜在府庫周邊當值的,都在這兒了?」
「回大人,全到了。」屯長稟報。
趙牧點點頭,打開布包,取出幾個陶碗。碗裡裝著清水,還有個小刷子。
「接下來,我要請諸位幫個小忙。」他聲音平穩,「每個人,把雙手伸出來,我要取些掌紋。」
下面一陣騷動。
一個老馬夫小聲嘀咕:「掌紋?那是啥?」
旁邊的廚娘用手肘捅他:「別說話!」
趙牧沒解釋,走下台階。鄧展和趙黑炭跟在他身後,一人端水盆,一人拿布巾。
「從左邊開始。」趙牧對第一個郡兵道,「把手在清水裡浸一下,然後在陶盆邊緣按一下——就這樣,可以了。」
郡兵照做。濕潤的手掌按在陶盆外沿,留下清晰的手印。
趙牧用小刷子蘸了點麵粉,輕輕掃在手印上。麵粉沾在殘留的水漬上,勾勒出掌紋輪廓——紋路、老繭位置、傷痕,都清清楚楚。
「下一個。」
一個接一個。有人困惑,有人害怕。一個年輕僕役手抖得厲害,按了好幾次才按出完整手印。胖廚娘倒是大方,伸手就按,還問:「大人,俺這手相好不好?」
趙牧還沒說話,旁邊的趙黑炭接了一句:「好,起碼能看出今早沒洗手。」
廚娘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裡還嵌著揉面的白印子。她臉一紅,周圍幾個人憋不住笑出聲,又趕緊忍住。
趙牧沒笑,但嘴角抽了一下。
輪到張駒時,趙牧多看了幾眼。年輕郡兵的手掌粗糙,虎口有繭,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當麵粉掃過時,趙牧動作頓了頓。
張駒的右手食指內側,有一小塊皮膚顏色略深,像是最近磨破過,剛結痂。
「你這手指怎麼了?」趙牧問。
張駒一顫,下意識縮手:「沒、沒什麼,前日練箭時擦傷了。」
「是嗎?」趙牧看了看他的手,點點頭,「下一個。」
全部取完掌紋,已近亥時。秋夜寒涼,不少人凍得直跺腳。
趙牧讓人群散去,只留下劉倉、張駒、李勇和王匡。
他走到王匡面前,伸出手:「王曹史,你的掌紋也取一下。」
王匡一愣:「我?我昨夜不當值啊。」
「例行公事。」趙牧微笑,「府庫失竊,所有有鑰匙權限的人都要查。」
王匡臉色變了變,最終還是伸手按了。他動作很慢,手指有些僵硬。
麵粉掃過,掌紋顯現。
趙牧盯著看了幾息,點點頭:「可以了。」
他收起工具,對眾人道:「今夜先到此。庫房繼續封鎖,任何人不得進出。張駒、李勇,你們倆暫時停職,在府內候審,不得離府。」
兩人臉色發白:「是……」
「劉倉,你也是。」
「大人明鑑啊!」劉倉又要跪下。
趙牧扶住他:「只是例行,莫慌。」
他轉身要走,王匡追上來:「趙決曹,這掌紋之法……真能找出盜賊?」
「試試看。」趙牧沒正面回答,「王曹史,勞煩你一件事。」
「請講。」
「明日一早,我要近三個月所有進出庫房的記錄,包括何時、何人、取何物、經誰批准,越詳細越好。」
「這……庫房每日進出數十次,三個月下來怕是有數千條記錄。」王匡面露難色。
「所以才要表格法。」趙牧拍拍他肩膀,「王曹史應該記得我白天畫的那種橫豎線吧?按那個格式抄錄,一目了然。」
王匡張了張嘴,最終點頭:「下官盡力。」
「不是盡力,是必須。」趙牧看著他,「郡守給了三天,你我都耽誤不起。」
王匡深吸一口氣:「下官明白了。」
……
趙牧帶著鄧展和趙黑炭往西跨院走。
夜已深,府內燈火漸熄。只有巡夜郡兵的火把在遠處游移,光柱掃過迴廊,在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大人,」鄧展低聲問,「真能從掌紋看出東西?」
「看不出來。」趙牧實話實說。
「啊?」
「但盜賊不知道我看不出來。」趙牧笑了笑,「我當眾取掌紋,說要靠這個破案,真正的盜賊聽到會怎麼想?」
鄧展恍然:「他會慌!」
「對。一慌,就可能露出馬腳。」趙牧頓了頓,「而且掌紋確實有用——我在庫房木架上發現了半個模糊的手印,位置很刁鑽。如果盜賊的手掌有特殊特徵,比如傷疤、老繭位置異常,就能對上。」
趙黑炭撓頭:「可要是盜賊戴了手套呢?」
「那更好。」趙牧說,「庫房內灰塵薄而均勻,如果戴手套取物,布料會抹出特殊的紋路。我取所有人的掌紋,就是為了對比——誰的手掌紋路,和灰塵上留下的紋路對不上,誰就有嫌疑。」
鄧展眼睛亮了:「大人高明!」
「高不高明,得看明天。」趙牧望向黑暗中的庫房方向,「現在我只確定一件事——」
他停下腳步。
「——盜賊就在那二十多人里。而且,他很熟悉庫房,甚至很熟悉郡守府的規矩。」
夜風吹過迴廊,帶著深秋的寒意。遠處傳來打更聲:亥時三刻。
三天倒計時,已經過去了兩個時辰。
……
西跨院。
青鳥還沒睡,坐在正屋燈下縫補衣物。她穿著月白色寢衣,外面披了件舊襖,頭髮散下來,披在肩上。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眉眼在燈影里顯得格外柔和。幾縷碎發垂在臉頰邊,被燈光映得毛茸茸的。
「回來了?」她放下針線,「灶上熱著粥,我去盛。」
「不急。」趙牧在案前坐下,鋪開空白竹簡,用炭筆畫圖。
庫房的平面圖。門窗、木架、氣窗、玉璧存放位置……
他盯著圖,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案幾。
「門窗完好,鑰匙完好,守衛稱無人進出……」他喃喃自語,「但玉璧確實不見了。那麼只有三種可能:一,守衛撒謊;二,有密道;三,盜賊用了某種手法,製造了『密室假象』。」
鄧展湊過來:「大人覺得是哪一種?」
「守衛撒謊的可能性最低。」趙牧在「張駒」「李勇」名字上畫圈,「兩人同時撒謊且口徑一致,難度大。而且若是監守自盜,完全可以用更簡單的方式,沒必要搞這麼複雜。」
「密道呢?」
「石牆石地,我敲過了,實心的。屋頂瓦片完好,氣窗太小。」趙牧搖頭,「除非盜賊會縮骨功,否則進不去。」
「那就只剩第三種了……」
趙牧沒說話,盯著圖上的氣窗。
巴掌大,裝鐵網。
他忽然問:「鄧展,你爬上去看過氣窗的鐵網嗎?」
「沒有,太高了。」
「明天一早,搬梯子仔細看。」趙牧在氣窗位置畫了個圈,「還有,查查庫房最近有沒有維修記錄,特別是……更換過什麼東西。」
鄧展記下。
青鳥端來熱粥。粟米粥里加了豆子,煮得濃稠,還切了幾片鹹肉。趙牧接過碗,粥燙得他直吹氣。
「慢點喝。」青鳥在旁邊坐下,拿起針線繼續縫。
趙牧邊喝粥邊想事,忽然問:「青鳥,如果你要偷庫房裡的東西,但門窗都鎖著,你會怎麼辦?」
青鳥一愣,針停在半空。她認真想了想:「我……我會先弄到鑰匙?」
「鑰匙只有兩把,庫吏長和郡守隨身。」
「那……挖地道?」
「石地,挖不動。」
青鳥蹙眉:「那就只能……從屋頂進去了。」
「屋頂瓦片完好。」
「那……」她搖搖頭,「我想不出來了。」
趙牧喝完最後一口粥,放下碗。
「我也想不出來。」他苦笑,「所以才頭疼。」
但下一秒,他眼神忽然變了。
「等等。」
他重新鋪開竹簡,飛快畫著。
庫房平面圖,玉璧存放的木架,氣窗位置,門的位置……
然後他畫了一條線。
從氣窗到木架頂層的直線。
「氣窗離地兩丈,木架高一丈八,頂層格子距離氣窗……只有兩尺。」他計算著,「如果從氣窗外伸進一根長杆,桿頭有鉤子或吸盤,能不能勾到漆盒?」
鄧展湊近看:「有可能!但氣窗有鐵網啊。」
「鐵網如果被動了手腳呢?」趙牧站起來,「明天第一件事,查氣窗!還有,查府里有沒有長杆之類的工具!」
他語速加快,思路越來越清晰。
「如果是這樣,那盜賊根本不需要進庫房!他只需要在夜黑風高時,從外面用長杆伸進氣窗,勾走漆盒。守衛在門外,聽不到裡面的輕微聲響——那聲『咚』,可能就是漆盒被勾動時磕到架子的聲音!」
鄧展興奮了:「那掌紋呢?盜賊在外面操作,不會在庫內留手印!」
「對!所以庫內灰塵上的手印,如果是偽造的,那偽造者一定進過庫房——而且是在失竊前!」趙牧眼睛發亮,「誰有機會在失竊前進庫房?庫吏長劉倉,還有……有鑰匙權限的人!」
他抓起炭筆,在劉倉、王匡的名字上重重畫圈。
「還有,盜賊需要知道玉璧確切位置,需要知道守衛換班時間,需要熟悉府內地形……這是內賊,而且是級別不低的內賊!」
思路一通,整個案子豁然開朗。
但趙牧很快冷靜下來。
「這只是推測,需要證據。」他看向鄧展,「明天你重點查三件事:一,氣窗鐵網是否完好;二,府內有無丟失長杆類工具;三,最近誰頻繁進出庫房,特別是……在王匡管理下的進出記錄。」
「明白!」
趙牧又看向趙黑炭:「你明天暗中盯著王匡。注意他見了什麼人,做了什麼,特別是……他會不會去接觸那個可能存在的『長杆』。」
「包在俺身上!」
布置完畢,已是子時。
趙牧讓眾人去休息,自己卻睡不著。他坐在燈下,重新梳理整個案子。
密室失竊,限期三日,郡守考驗,王匡的古怪態度,紫色竹簡里的舊案……
這些碎片在腦中旋轉。
夜風從窗戶縫隙鑽進來,吹得燈焰直晃。青鳥已經回廂房睡了,正屋只剩他一個人。
他摸了摸腰間的決曹令牌。
冰涼,但握久了,也會被體溫焐熱。
就像這位置,坐久了,總會坐穩的。
他吹滅燈,和衣躺下。
黑暗中,他盯著房梁。
三天。
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