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大概十點多的樣子,我突然被窗外漸起的車水馬龍聲吵醒了。
睜開眼,看著陌生的天花板,花了點時間,我才反應過來自己身在賓館。
然後,立馬浮現在腦海里的則是——昨晚那尷尬至極的一幕。
由此,我臉上不禁又有些微微發燙……
玉梅嫂子那張驚慌失措的臉,和她逃離時的背影,像烙印一樣刻在我腦子裡,讓我心裡有著說不出的彆扭和難受。
但這種事,回老家,我肯定不能說。
然而,就在這時,床頭柜上的電話又「叮鈴鈴」地響了起來。
我心頭一跳,條件反射般的緊張起來,腦子裡第一個冒出的念頭竟是:還來?難道又是……
盯著那部響個不停的電話,我猶豫了幾秒,才深吸一口氣,抓起了聽筒:「餵。」
「起了沒有?」然而,聽筒里傳來的,卻是媚姐那熟悉的聲音,帶著一絲清晨的慵懶似的。
我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忙回道:「媚姐?我……我剛醒。你在哪兒呢?」
「我在樓下前台。你趕緊收拾一下,下來吧。」媚姐催促著。
「好,我馬上!」我忙是回道。
掛了電話,我趕緊從柔軟的床上爬起來,衝進衛生間用冷水胡亂抹了把臉,試圖讓自己更清醒些。
看著鏡子裡依舊帶著倦意和一絲未褪窘迫的臉,我用力甩了甩頭。
隨後,我快速收拾好那幾件少得可憐的行李,拎起帆布包,我便匆匆下了樓。
等來到大堂,只見媚姐正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報紙隨意翻看著。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衫和一條合身的牛仔褲,打扮得比平時在場子裡清淡許多,但那股子幹練和風情依舊掩不住。
尤其是那股香風依舊迷人。
見我下來了,她放下報紙,站起身,沒有任何寒暄,直接問道:「你表哥,是不是叫任強?」
我心頭一緊,連忙點頭:「對對對,是是是,任強。」
隨即,我帶著一絲希望,忙問:「是不是有我表哥消息了?」
媚姐看著我,眼神里沒有什麼波瀾,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她無關的事情……
「你表哥是在一個地下賭場幫人家看場子,這次端掉的這個窩點,涉案金額不小。而且……」
她頓了頓,看了我一眼,才繼續道:「賭場裡前段時間還出了一宗命案,有人被打死了。所以,你得有心理準備,他這次,一時半會兒是不可能出來了。」
頓聽媚姐這麼的說,我腦子裡「嗡」的一聲,似乎已不知所措。
尤其是聽到「命案」兩個字,我頓覺一陣天旋地轉……
地下賭場?
看場子?
還出了人命?
強哥他……操,他怎麼會捲入這種事情里去?
「我……我不知道……」我有些語無倫次,臉色發白,又像是喃喃自語,「我真的不知道他具體在幹什麼,他就說……說在外面跟朋友做事……」
媚姐似乎並不意外我的反應,只是淡淡的說:「現在說這些也沒有用。」
我愣了好一會兒,心裡亂得像一團麻,一種六神無主的恐慌感蔓延開來。
過了半晌,我才想起什麼,帶著一絲渺茫的希望問:「那……那我能去派出所看看他嗎?哪怕就說兩句話……」
「還沒判,現在屬於偵查階段,不能探視。」媚姐直接打斷了我,語氣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
我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頹然地低下頭,感覺渾身力氣都被抽走了。
在這座城市裡唯一的親戚,最初投靠的人,就這麼突然的、以一種極其不光彩的方式,被公安抓走了,而我連見他一面的機會都沒有了。
「行了,別愣著了,先去吃點東西。」媚姐似乎不想再繼續這個沉重的話題,話鋒一轉,朝賓館外走去。
我像個提線木偶一樣,默默的跟在她身後。
一會兒,她帶著我走進了附近一家看起來頗有些年頭的茶餐廳。
此時已近午市,店裡人聲鼎沸,充斥著各種食物的香氣和嘈雜的粵語交談聲。
我第一次來這種地方,看著服務員推著餐車穿梭,車上擺滿了各種小蒸籠,裡面是晶瑩的蝦餃、醬色的鳳爪、鼓鼓的燒賣,還有冒著熱氣的皮蛋瘦肉粥……琳琅滿目,都是我從未見過,或者說從未在早餐時見過的美食。
媚姐熟練地點了幾樣,然後給我倒了一杯濃醇的普洱茶。
可我看著眼前這些精緻的點心,卻提不起絲毫胃口,腦子裡反覆迴響著「地下賭場」、「命案」、「一時半會兒出不來」這些字眼,胸口像堵著一塊大石頭。
媚姐自顧自地吃著一條豉汁蒸鳳爪,瞥了我一眼,說道:「這事你想也沒用。該吃吃,該喝喝。日子總得過。」
聽媚姐這麼說,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個蝦餃,機械地塞進嘴裡,卻味同嚼蠟。
忍了又忍,我還是沒忍住,放下筷子,聲音沙啞地問:「媚姐……那我表哥,他……大概要判多少年啊?」
媚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看那樁命案跟他有沒有直接關係。如果命案跟他沒關,只是看場子和涉案金額,估計起碼也得三五年。如果有關……」
她頓了頓,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讓我心裡發寒……
隨即,只聽她說了:「如果命案跟他有關,那就難說了。」
???
那就難說了?
什麼意思啊?
意思就是強哥他……出不來了?
我一陣呆呆地坐著,看著茶杯里裊裊升起的熱氣,感覺整個世界的顏色都灰暗了下去。
強哥的身影,老家父母的期盼,還有我自己在這座城市渺茫的未來,全都交織在一起,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這一時之間,我也不知道該咋辦?
尤其是,這種事,我也不敢告訴老家那邊。
畢竟怕對強哥影響不好。
我們老家那地方,嚼舌根子的人可多了。
但身在此地,我卻又……不知該向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