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我有些僥倖心理,不完全認同強哥的那套,但想想媚姐也提醒我『別站太近』,我這心裡還是有些打鼓。
因此,接下來,在「金色年華」里,我刻意地與所有人保持著距離,包括那些曾經讓我心裡泛起過漣漪的小姐們。
然而,有些相遇,似乎避無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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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又是一個凌晨,下班時間比平時稍早,剛過四點。我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走出後巷,只想儘快回到那張硬板床上。然而……
在巷口燈光依舊昏黃的、那圈光暈的邊緣,我再次看到了77號。
她今天下班後,穿了一件淡紫色的針織衫,下身是簡單的牛仔褲,靠在斑駁的牆壁上,低著頭,手裡沒有煙,只是安靜地站著,像一株被遺忘在夜間的植物。
我本想低頭快步走過,然而她眼神卻已朝我瞧了過來……
「王磊。」
她突然叫了一聲我的名字。
但她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孤獨感似的。
我腳步一頓,不得不停下來看向她。
路燈下,她的臉比上次見時更加蒼白,眼下的烏青也更重了些。
「能……陪我走走嗎?」她突然道。
她這個突兀的請求,搞得我一時很愣。
接著,她又道:「就一會兒,隨便走走。」
我定睛地看了看她,只覺她眼神里沒有平日的慵懶或戲謔,只有一種近乎透明的脆弱和孤獨。
或許她內心裡本就是孤獨的吧?
越是瞧著此刻的她,我的心就越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住了一樣。
拒絕的話在我嘴邊打了個轉,我卻沒能說出口。
她那眼神,讓我想起了老家那隻被雨淋濕後,縮在牆角瑟瑟發抖的小貓。
「……好。」我聽見了自己乾澀地回答。
她似乎鬆了口氣,微微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淺,轉瞬即逝。
她沒再說話,只是默默地走到我身邊,與我隔著半臂的距離,一起沿著空曠無人的街道向前走去。
夜很深,街上只有偶爾疾馳而過的貨車和我們倆單調的腳步聲。
我們走了很久,誰都沒有先開口。
這種沉默並不尷尬,反而像一層薄薄的繭,將我和她與身後那個喧囂迷離的世界暫時隔離開來。
走到一個街心小公園邊上,她停了下來,在一張冰涼的石凳上坐下,然後她沖我拍了拍旁邊的空位。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下了,依舊保持著一點距離。
扭頭看看她,我也不知道說什麼?
「今天……有個客人。」她忽然開口,聲音飄忽,像在說夢話,「動手動腳的很厲害,還說了很多難聽的話。」
她抱著自己的胳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針織衫的袖口,又道:「我忍了,為了那幾百塊小費。」
我沉默地聽著,心裡有些發悶。
但就此刻,我也不知該做出怎樣的反應或者回應?
儘管我心裡隱隱的有點兒想幫她,但又不知道該如何幫?
不過,她似乎也不需要我回應什麼。
或許她也知道,我也幫不上她什麼。
也或許就我的狀態,她越覺得放心吧?
突然間,她轉過頭看著我,說:「有時候,真覺得沒意思。」
說這話時,她眼睛在黑暗裡亮得驚人。
接著,她又道:「每天對著不同的人笑,說同樣虛偽的話,喝不想喝的酒……回到住的地方,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
這我聽著,能感覺出她話里透著徹骨的孤獨。
在這座幾百萬人的城市裡,她和我一樣,像無根的浮萍。
良久後,我突兀的冒出一句:「你……為什麼不找個男朋友?」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這問題太蠢,也太冒失。
果然,她嗤笑了一聲,帶著濃濃的自嘲:「男朋友?找什麼樣的?場子裡的客人?他們只想著怎麼把我弄上床。外面進廠的,他們嫌我髒。」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像我這樣的人,不配談這個。」
「你不是……」我下意識地想反駁,卻找不到合適的詞。
在世俗的眼光里,她的職業本身就是原罪。
「不用安慰我。」她打斷我,語氣恢復了點平時的樣子,卻更顯蒼涼,「我自己選的路,得我自己走。就是……有時候,突然覺得特別累,特別……空。」
她說完,長長地嘆了口氣,將臉埋進了臂彎里,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無聲地哭泣。
看著她在夜色中蜷縮成一團的背影,我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我想起強哥的話,想起媚姐的提醒,我知道我應該保持距離,理智告訴我不要捲入別人的情緒漩渦。
可是,看著她此刻毫無防備的脆弱,我那點可憐的同理心還是占了上風。
我抬起手,猶豫了很久,最終只是輕輕地、象徵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動作僵硬得像塊木頭。
「會……會過去的。」我重複著這句蒼白無力的安慰。
她猛地抬起頭,臉上果然有淚痕,但在黑暗中看不太清。
她看著我,眼神複雜,有驚訝,有感激,或許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
「你真是個傻子。」她帶著鼻音說,這次的話里沒有嘲諷,反而帶著點難以言喻的溫和。
我們又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直到天色開始泛白,早起的清潔工開始清掃街道。
「走吧,該回去了。」她站起身,用力擦了擦臉,重新挺直了腰背,那個帶著些許防禦姿態的77號似乎又回來了。
我們並肩往回走,依舊沉默,但氣氛和來時已截然不同。
走到分岔路口,她停下腳步。
「我住那邊。」她指了指另一個方向,「謝謝你……陪我。」
我搖搖頭:「沒事。」
她看著我,欲言又止,最後只是說了句:「路上小心。」
話畢,她便轉身,快步離開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越來越遠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這一次的「走走」,比上次的炒粉更深入地讓我觸碰到了她內心深處的荒涼。
那種孤獨和無助,是如此真實,以至於強哥和媚姐那些冷靜理智的告誡,在這一刻都顯得有些蒼白無力。
我知道我可能又做了一件不「聰明」的事。
但那一刻,我只是覺得,她需要一個人陪她走走,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