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八戒聽聞師傅念叨,非但不惱,反倒熟門熟路捏了個淨水法訣。
一邊擦,他一邊歪著腦袋,口中念念有詞:「瞧見沒?師傅立下的規矩,鞋子必須一塵不染,多少個年頭了,一向如此,從無例外。」
陳微立於一側,連連點頭稱是。
玄奘愛潔的癖好,三界盡知。
通明殿案牘庫的史書上記載得明明白白:旃檀功德佛,喜淨,不惹微塵。
楊念三見狀,發作不得,只能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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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則。
玄奘哪裡是嫌棄鞋底沾塵,是在硬拖時辰。
堂堂靈山大佛,直面諸天神佛亦不曾退讓半步,唯獨怵見西梁城內女王,回想當年西行途徑西梁國度,被那一聲聲嬌滴滴的御弟哥哥,喚得佛心幾欲崩塌,險些就褪了錦襴袈裟,留於此地登基。
今日再赴舊地,玄奘自然心虛膽寒。
至於為何非要帶豬八戒?
玄奘心思通透得很,昔日取經隊伍中,悟空脾氣暴躁只懂掄棒戰鬥,悟淨木訥只會挑擔附議此事甚好,唯獨悟能,早年間深諳凡俗風月場中的門道,最懂女流心思。
對付痴怨成疾的女王,唯有指望八戒那張能說會道的嘴。
光陰流轉。
足足耗去兩炷香的功夫,師徒倆總算將鞋面擦得鋥亮。
楊念三按捺不住,催促道:「大師,咱們該啟程了吧?」
玄奘手捻佛珠,環顧四周荒山野嶺,眉頭緊鎖:「八戒!此地窮山惡水,切莫大意,你去探探周遭可有妖邪盤踞?若有妖邪,當除惡務盡!」
「沒有!太平得很!」豬八戒哪能看不穿師傅的惶恐,當即搖頭。
玄奘面色微沉,語氣加重幾分:「八戒!切莫懈怠,細細探查!」
「師傅,這個真沒有!」豬八戒撇了撇嘴,兩手一攤,「咱們兩尊大佛降臨,魑魅魍魎早就遁地三尺了,哪會露頭?」
話音至此,楊念三看破玄奘的窘境。
她用扇骨掩住半邊面頰,強忍笑意:「走吧,大師!因果總有了結之日不是?」
玄奘無奈嘆息,只得硬著頭皮邁開步子:「走走走…西梁城在何方來著?八戒啊,不若咱們舍了雲頭,徒步走上一遭,權當重溫一回當年西行化緣的苦修光景,如何?咱們走……」
走字餘音未落。
楊念三揮出一道玄妙金光,虛空碎裂,大挪移之術!
陳微被捲入虛空通道,識海劇震,滿心駭然。
牽扯空間大道的頂級神通,絕非尋常仙家能夠施展,楊念三不是天仙!
下屬藏拙,主官心驚。
……
斗轉星移,不過眨眼之間。
西梁王宮,金鑾大殿之內。
梵香如紗,靜謐無聲。
女王玉琳捧著一塊月白絲帕,低頭細細擦拭著案几上一尊玄奘的金身法相。
毫無徵兆,四道身影憑空浮現。
玉琳手腕微顫,絲帕輕飄飄墜落,她急忙轉過身,目光觸及魂牽夢縈的枯槁身影,眼底翻湧無盡狂潮。
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化作一聲痴喚:
「御弟哥哥!」
「阿彌陀佛。」玄奘低垂著眉眼,不敢直視灼熱目光,唯有長長嘆息一聲,「施主,多年不見。」
舊緣相見,分外眼紅。
「快退,莫擋了道!」楊念三最是精明,當即一把拽住陳微的衣袖,往大殿朱漆紅柱後頭閃去。
拉扯之間,身形交錯極近。
陳微只覺鼻尖掠過一絲幽香,他下意識吸吸鼻子,手不小心攬上了腰部。
豈料,楊念三反應極大,白皙面龐飛起兩抹紅霞,連耳根都透著緋色。
他摺扇胡亂敲在陳微肩頭,羞惱斥道:「你給我拿好了呀!」
陳微滿臉茫然。
拿什麼?
他自始至終,連根毛都沒拿啊!
就在這時,玉琳步輕移,走到玄奘身前三步之遙,方才堪堪停下。
咫尺天涯,不可逾越。
「御弟哥哥,」玉琳眸中泛起水霧,「你竟是連看我一眼,都不願麼?」
玄奘口中誦念不停,搬出佛家真言:「施主,你著相了。世間種種,皆是虛妄。」
聽到冷冰冰的佛語。
玉琳不怒反笑,悠悠長嘆一聲:「我知道,你裝成聽不到,我也能知道,我的,你都不要,我知道,我知道…卻還要討你不停的笑。」
玄奘默不作聲。
豬八戒暗自咋舌,心中不禁犯起嘀咕,暗道西梁女王當真難纏。
痴怨入骨,端的是一往情深、死心塌地。
換作他老豬,當年身陷女兒國,面對如斯嬌嬈與滿城富貴,早就順坡下驢,乾脆利落褪去袈裟,一頭扎進溫柔鄉里去了。
還去西天吃什麼風沙?
當什麼勞什子佛陀!
修來修去,四大皆空,連個知冷知熱的紅顏都留不住,高坐雷音寺蓮台之上又有何趣味?
天庭內混日子,圖的不就是個快活?
偏偏自家師傅是個不開竅的榆木疙瘩。
玉琳見玄奘猶如泥塑木雕,眉宇間愁腸百結,足尖微抬,又往前湊近兩步。
「御弟哥哥,」
「歲月悠悠,滄海桑田,我獨守王城,塑滿城金身,唯求一句準話!」
玄依舊斂目。
玉琳慘笑道:「我在你的心裡,有沒有一點特別?愛你是孤單的心事,多希望你對我誠實。」
逼問至死角,退無可退。
事已至此,玄奘緩緩抬起頭,佛目無悲無喜:「阿彌陀佛,早知道傷心總是難免的,你又何苦一往情深?因為愛情總是難捨難分,何必在意那一點點溫存?有些事情你現在不必問,有些人,你永遠不必等!」
「施主是否想過,西梁城中百萬黎民百姓?」
「一己私情與一國生息,孰輕孰重?」
「皆因施主深陷痴怨、亂了社稷大計,招致山河失色、水脈斷絕!舉國生靈,因施主所謂孤單心事,陷入絕嗣亡國之危。滿城凡俗,終日惶惶,萬分沮喪,苦不堪言,甚至已然開始懷疑天道運轉與宿命輪迴!」
柱子後頭。
陳微心中直呼內行,不愧是靈山大能,用宏大敘事擊碎兒女情長。
高,實在是高。
不曾想,楊念三斜了一眼陳微,語氣悠然道:「大人,對此,你怎麼看?」
「我覺得,大師說得對!」陳微想也不想,脫口而出,「女兒國王不因一己之私,罔顧城中百姓,實屬有違天道。」
「大人,下官問的是,你覺得玉琳痴情與否?」
「痴傻!」
「如果,有一個女子當大人面如此說呢?」楊念三湊近了些,目光直視陳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