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碗擠在小車斗里縮成一團,兩條大長腿蜷在胸前,膝蓋頂著下巴,活像一隻被塞進火柴盒裡的大狗熊。
小三輪被壓得嘎吱嘎吱響,電動馬達跟耕牛犁地似的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魏遲騎在前頭,聽著後面那動靜,心跟著車架子一塊顫。
這車是找三奶借的,真要是給壓散架了,回頭拿什麼還啊?
好在從懸溪塢到村委的距離不算遠,小三輪一路慘叫連連,總算是有驚無險地熬到了目的地。
村委大院門口,柳樹坪那邊來接人的車已經在等著了。
胡大爺今天也特意換了身體面的衣裳,準備跟著一塊兒去吃席,順便給魏遲這小年輕壓壓場子。
張大碗小心翼翼從小三輪上爬下來,腳剛落地,那小三輪「砰」地彈起,整個車跟著跳了一下。
順便把在場人嚇了一跳。
魏遲給幾人介紹,就算認識了。
張大碗記著魏遲囑咐,表現的沉默寡言,胡大爺以為他不愛說話,也沒往心裡去。
來接人的車是一輛最經典的神車五菱小麵包,胡大爺熟門熟路地拉開副駕駛坐了進去,魏遲則領著張大碗坐後面。
張大碗抱著箱子坐進麵包車後排,整個人又開始縮。
這回他是真害怕了。
小三輪好歹敞著風,能看見天。
這小五菱可不一樣,四面鐵皮一關,車窗一搖,人在裡面坐著,外頭景物嗖嗖往後跑。
外頭的景物就像是被施了妖法一樣「嗖嗖」地往後倒退,那速度快得……
張大碗心臟跳得仿佛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一隻手死死抓著門邊扶手,一隻手把刀箱抱在懷裡,跟抱著祖宗牌位似的。
一張原本黧黑的胖臉,此時硬生生嚇出了一層慘白。
魏遲在邊上小聲問一句,「怎麼?大碗,怕了?」
張大碗還硬氣地不肯承認自己慫,立刻搖頭。
「不怕!」
話音剛落,車子過了個減速帶。
咣當一下。
張大碗差點從座位上彈起來,臉都綠了。
魏遲點點頭,「嗯,不怕就好。」
柳樹坪在米倉山下面天漢盆地里,距離雲溪村十公里多一點。
平地村,人口比雲溪村多得多,有三百多戶。
開車二十分鐘就到了。
車子剛進村,遠遠就能看見曬穀場上人頭攢動。
今天這壽宴場面辦的排場。
大紅喜棚支起來,棚子底下擺著圓桌,邊上臨時搭著灶台,幾口大鍋一字排開。
請來的村廚和幫工忙得熱火朝天。
辦席請來的總管時間安排的正好。
魏遲他們剛到,運豬的大車也到了。
四頭大豬,四馬攢蹄捆著,一根粗木槓子從中間穿過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喊著號子抬下車。
嗷嗷叫得震天響,四頭豬嚷出了四重奏的味道。
張大碗抱著木箱從麵包車裡挪出來,原本還在後怕的他,一聽到這親切而熟悉的豬叫聲,立馬就精神了,瞬間滿血復活。
「額滴個乖乖……這豬咋白成這副模樣咧?!」張大碗驚奇地倒吸了一口涼氣,指著地上的大白豬跟魏遲小聲嘀咕。
在他那邊豬是黑的,有時候是花的,腦袋小屁股瘦,跑起來跟狗似的。
而眼前這四頭大白豬,通體雪白,皮薄毛稀,粉撲撲的,大腦袋大屁股,肚子大得幾乎要垂到地上。
就這麼躺在地上,哪像是會跑的活物啊,活脫脫四隻會叫喚白面大饅頭!
不愧是神仙地界,豬都長得這麼富貴。
見人接來了,主家這邊迎了上來。
見面,握手,互相介紹。
開豬場賣豬的付老漢,過壽辦席的彭老漢,請來的村廚宋老漢,還有柳樹坪支書趙老漢都在。
客套完了。
付老漢先掏出獸醫開的檢疫證明。
彭老漢也拿出《農村集體聚餐申報備案登記表》和《食品安全承諾書》。
張大碗瞅著那幾張紙,眼神特別認真。
實際上一個字沒看懂。
魏遲也不懂這些手續,裝模作樣掃了一眼,轉手遞給胡大爺。
胡大爺接過去看了看,點頭。
「手續沒錯,那就開始吧。」
一說開始,張大碗如釋重負,轉身就朝那幾頭豬走去。
走的可快了,跟狗見了骨頭似的。
周圍的人看著他這架勢,還以為他要動手了,紛紛讓開一條路,幾個膽小的半大小子已經往後躲了。
結果他走到豬跟前,一個急剎車蹲了下來,伸出兩隻蒲扇大手,開始在豬身上摸來摸去。
先是從豬後腿開始捏,五指成爪,用力按壓著肌肉的走向;接著順著豬背的脊椎骨一路往上推,在每一個關節的接縫處停留片刻;隨後,他又繞到前面,兩隻手竟然開始在豬的前胸和脖頸底下反覆揉捏、探尋。
張大碗摸得又仔細又投入。
一邊摸,一邊嘴裡還發出「嘖嘖」聲。
臉上也非顯出一種不可名狀的興奮。
這場面……怎麼看著,貌似……不那么正經啊。
跟流氓似的。
豬:你有病啊?不買別摸!
那頭豬被摸得煩了,哼哧哼哧扭頭就咬。
張大碗看都沒看,反手就是一個大逼斗。
啪!
豬頭被拍得一歪。
那頭二百多斤的大豬,當場就安靜了。
圍觀的人也安靜了。
這大漢肯定不是流氓,看著更像土匪在搶壓寨婆娘。
張大碗沒注意到四周人怎麼看他,把這四頭豬挨個摸了一遍,每頭豬的動脈位置、頸骨構造、皮下脂肪厚度,全都摸清楚了。
然後,走到第一頭豬旁邊,彎下腰,深吸一口氣,沉腰、下胯、左手抄進豬肚子底下,右手扣住豬脊梁骨,腰腹同時發力,嘴裡發出一聲低沉的「起」。
二百六十多斤的大白豬,活生生的、正嗷嗷叫著四條腿亂蹬的大白豬,被他一個人扛了起來。
全場瞬間呆滯。
抬豬的幾個幫工眼珠子都瞪圓了。
這豬他們兩個人抬都費勁。
這漢子一個人扛起來?
不但扛起來,還能走,步子穩得很,大步流星地走到提前準備好的殺豬案邊。
腰背一沉,雙臂一送。
砰!
一頭大豬被摔在案上。
案板都跟著震了一下。
幾個幫忙的趕緊撲上去摁豬。
張大碗咧嘴笑了笑,見豬被摁住了,鬆開手。
動作利索地扯斷了剛才運豬時綁的死結麻繩。
隨後從腰間摸出一條自己準備好的細麻繩,
雙手拿著繩子在豬的四蹄間上下翻飛,繞圈、穿孔、一抽、一勒!
眨眼功夫,豬被重新綁得結結實實。
這是屠戶專屬的綁法。
繩子勒在關節處,緊密貼合卻不傷皮肉;豬越掙扎,繩扣越穩,但不會越勒越死。
而且這是一個活扣,繩頭留得短——等下褪毛時一扯就開。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宋老漢本來只是在邊上看稀奇,看到這裡,眼神已經變了。
「這是老手啊。」
綁好之後,張大碗左手壓住豬頭,騰出右手在旁邊一排刀具里抽出一把點血刀。
這是他十二把刀里最窄、最薄、刀尖銳利的一把,刀身不到一拃長,刃薄得透光,握在他蒲扇大的手裡跟玩具似的。
他把刀刃往嘴裡一叼,騰出右手重新按住豬下顎,左手順著豬脖子一寸一寸往下摸。
這一步叫尋脈。
豬頸下有大血脈,每頭豬位置都有細微差別。
下刀偏了,血放不淨,豬肉淤在皮里就不好看也不好吃;下刀太深,捅破內臟,血污流一肚子,整頭豬就白瞎了。
張大碗的手指從左往右、從右往左,不急不慌,在豬喉結下方四指寬的位置停了。
豬還在哼哼。
周圍人卻不自覺屏住呼吸。
張大碗取下口中的點血刀。
沒有任何準備動作,也沒有任何蓄力,手腕一沉,刀尖已經沒入了豬喉。
入肉極淺,連刀身都沒完全進去,雪白的豬皮上只留下一道不到半寸的口子。
下一瞬,他手腕猛地一翻,迅速向外微抽小半寸,刀身貼著豬頸骨的縫隙,以一種詭異的傾斜角度,狠狠往上一挑,再送!
手腕一翻,刀刃在抽出的一瞬間橫著旋了一下,斜著又拉開一道口子,做成一個十字。
豬叫都沒叫一聲,根本沒反應過來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