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口時,太陽已經偏西。
魏遲挨家挨戶送錢送東西。
賣廢品的錢和代買東西的錢能抵就抵。
不能抵就多退少補。
有幾位老人用不來手機轉帳,想要現金。
魏遲沒有。
索性,幫著充話費了,還特意用了張優惠券,幫老人便宜了一塊錢。
老人哪懂這個,不住地夸魏遲腦子活,會過日子。
夸的魏遲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別……別……別停。
把村裡的帳目理清,魏遲騎著大三輪迴山上時,車斗里又裝滿了東西。
花生、紅薯、雞蛋、板栗,還有十來個剛成熟的頭茬甜瓜。
不要還不行。
回到山上。
二手電器都卸下來裝好,冰箱洗衣機擺好就得。
熱水器稍微麻煩點兒,也難不住魏遲。
忙活完,把熱水器插上燒水。
魏遲美滋滋切倆甜瓜。
正打算甜甜嘴然後洗個熱水澡。
張寶慶就跑上來了。
人未到,聲先至。
小胖子一進院,就把個酒往桌上一放,自己則毫不客氣地從盤子裡拿起一塊甜瓜,咔嚓就是一大口。
「嗯,甜!」
嘿,還挺客氣,上門知道帶禮物。
魏遲拿起那瓶酒,瓶身是常見的玻璃瓶,裡頭的酒液卻呈一種漂亮的琥珀色,還能看見幾根泡著的藥材。
「帶酒幹嘛?」魏遲奇怪地問。
「我奶奶讓帶的,黃精酒。」張寶慶嘴裡塞滿了瓜,說話含含糊糊,「我奶說你看著都虛了,讓你補補。」
魏遲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我哪虛了!我這頂多亞健康!」
「切~~」張寶慶沒搭茬。
咽下一口瓜,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遲哥你知道麼,泡酒的黃精,也是個野人那兒來的。」
「別瞎說,現在哪有野人。」魏遲沒當回事。
「咋沒有?大前年就來了一個,還來找你家呢,結果你家沒人。」小胖子一臉認真。
魏遲心裡一動:「找我家?還帶著禮來的?」
「是啊,來村里問,知道你家沒人,就把禮給我奶了。好大一串黃精,有鍋蓋那麼大,顏色都發黑了。」
張寶慶比劃了一個家裡蒸鍋用的鍋蓋尺寸。
「我偷吃了一小口,味道甜甜的,就是吃完舌頭麻麻的,屁股疼疼的。」
魏遲「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該!讓你偷吃,生黃精有毒,挨揍了吧。」
「嗯,後來我奶就拿來泡酒了。」
「啥樣的野人?」魏遲追問。
「穿的破破爛爛,身上披塊皮子,脖子上掛好多牙,臉上還畫了兩條道道。」
脖子上掛牙,臉上畫道道……
之前就有古代人來過?
不對!
這造型怎麼這麼熟悉?
一個模糊的、兒時的記憶被喚醒了。
「那不是野人。」魏遲想起來了,「那是巴人趕山客,人家是住在山裡的山民。」
「就是野人!說話都說不清!」張寶慶堅持。
「那是少數民族,現在都歸類到土家族了。上學沒教嗎,五十六個民族是一家。」魏遲沒好氣地說,「人家穿的是傳統服飾。」
「他來幹嘛?」
「找你啊。」
「找我家幹嘛?」
「不知道,他沒說,後來就再也沒來過了。」
魏遲納悶了。
巴人趕山客是本地的,不是從別的世界來的。
可他們為什麼會來找自己家?還帶著那麼貴重的黃精作為禮物?
這懸溪塢的水,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
小胖子一連幹掉兩塊最大的甜瓜,用袖子把嘴一抹。
神神秘秘地湊到魏遲身邊,從左邊口袋往外掏錢。
一大疊皺巴巴的零錢,十塊的,五塊的,最大一張五十,底下全是毛票。
數了好幾遍,才把316塊5理出來。
往魏遲面前一拍,「這是現金。」
然後又亮出自己的小天才手錶,點開轉帳記錄給魏遲看。
「還有522是掃碼付的。」
一共838塊5,一分不差,是今天的外賣錢。
魏遲笑吟吟地收了款。
心裡的小算盤打得飛快,這批貨他用了各種優惠券和滿減紅包。
實際成本是648塊。
小賺190。
不容易啊,可算見到回頭錢了。
魏遲心裡正美著,卻見張寶慶又從右邊口袋裡掏出一沓零錢。
這一沓錢明顯少一些,但也被他仔細地整理過。
張寶慶把這沓錢往上一放,從中間一分兩半。
十分大氣的把厚的那份,「啪」一下拍在魏遲面前。
「遲哥,你的。」他下巴一揚,頗有幾分江湖大哥大秤分金的架勢。
魏遲愣了一下,「啥玩意?」
「跑腿費啊。」張寶慶一副你怎麼還不明白的模樣,拍著一疊毛票開始指點江山,「我跟他們說了,你從縣城跑一趟不容易,油錢、時間、辛苦錢都得算。」
「我呢,也忙活了半天,統計訂單、催他們交錢、還冒著被老師發現的風險分東西。」
「咱倆都不能白忙活。」
「他們都願意給,又不是我逼的。」
「每份就多收了幾塊錢,咱倆二一添作五。」
說著,他又把錢往魏遲面前推了推,「遲哥你拿大頭。」
魏遲臉色慢慢沉下來。
拿起面前那疊錢數了數,98塊。又把張寶慶那疊搶過來數了數,85塊。
六十一份訂單,他每份多收三塊錢。
這小子還挺仁義,讓自己拿大頭。
魏遲盯著那一把皺巴巴的零錢,看了半晌,心裡有一些的複雜。
一方面,他確實缺錢。
窮的都要騙小孩團購湊大單薅平台羊毛了。
另一方面,這錢絕不能拿。
如果拿了,就等於默認張寶慶以後可以繼續這麼幹。
張寶慶才上小學,不能讓他覺得同學關係可以隨便變現。
魏遲把錢推回到張寶慶面前。
張寶慶臉上的得意僵住了:「遲哥,你不要?」
魏遲沒笑,伸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
「我要你個頭。」
張寶慶捂著腦袋,一臉委屈。
他本來以為魏遲會誇他會來事,沒想到反而挨了訓。
「為啥啊?我跟他們說了是跑腿費,他們都願意給,又不是我逼的!」
「你小子還挺理直氣壯。」魏遲被他氣笑了,「你覺得他們願意給,是因為他們想吃。可吃完以後呢?有人嘴上不說,心裡可能就記你一筆。」
「就為了這幾塊錢,把同學關係弄薄了,值不值?」
張寶慶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零錢,剛才還熱乎的錢,這會兒忽然有點燙手。
魏遲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豆娃,我問你,同學是啥?」
「……是一起上學的啊。」
「對。是一起上學、一起玩、以後可能還要互相幫忙的人。」魏遲的語氣很是認真,「你今天收他三塊跑腿費,明天你借他一塊橡皮,他心裡會不會想,張寶慶這人會不會管我要錢?」
「你現在賺的是幾塊錢,傷的是同學情分。」
「同學情分比這幾塊錢值錢。」
張寶慶被說得一愣,小聲頂嘴:「可……可我也忙活了,我也想賺錢。而且,我這是為你好。」
魏遲被噎了一下,這話都跟誰學的。
「你替哥想著不虧,哥心裡領了。」魏遲的語氣緩和下來,「但哥是大人,虧不虧是哥自己的事。你一個小孩,別急著替大人掙錢,更別拿同學關係練手。」
「你想掙錢,有的是機會。人生四大鐵,珍貴著呢。換錢太虧。」
張寶慶低著頭,不吭聲,但顯然心裡還是有點不服氣。
「那……那這錢怎麼辦?都退回去?我不是白忙活了?」
魏遲想了想。
不能全部直接退錢。
小孩都敏感。
張寶慶既然提前說了「跑腿費」,同學也願意給,全部退掉反而顯得這場事性質更嚴重。
最好的辦法是……把小錢變成名聲。
「你私下去聊聊,願意退的就退。」
「好面子不願意退的,就買成班裡的公用東西。」
「本子、鉛筆、橡皮、粉筆,或者下次買零食全班分分。」
「就說是你們幾個一塊買的。」
「人家花錢了,得落個名聲。」
「反正,你不能自己花咯。」
張寶慶一聽不讓自己花,臉瞬間垮下來。
魏遲立刻換個說法,循循善誘。
「你把錢自己揣兜里,同學們記住的是你賺他們錢。」
「你把錢買成東西放班裡,同學記住的是你張寶慶辦事大氣。」
「這叫把小錢換成排面。」
張寶慶一聽「排面」,立刻動搖。
魏遲看火候差不多了,最後再敲定。
「今天這事到此為止。以後學校里不許再搞這套,聽明白了沒有?」
張寶慶點頭應下。
暈暈乎乎下山去了。
魏遲唉口氣,愁啊。
他只是想著湊個大單賺點小錢,怎麼給整這麼一出。
這皮娃子。
真不讓人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