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過來還需要點時間,趁這個機會,我們可以多聊聊,你有什麼想法也可以說一說。」古德里安像是政委一般開始給路明非開導心境,他離開了自己的會議室主位,親切地坐在路明非身邊,拉起了男孩的手。
說真的,路明非身上不由起了些雞皮疙瘩,他實在不想和一個老年人這麼親熱,感覺很怪……
可明明是政委死敵、就連名字也在說明這一點的古德里安現在卻儼然關心戰士的好導師似的,他姿態平和——甚至有些像是下位者,在祈求領導開恩。
「如果是有什麼要求,或者是什麼條件,你可以任意提出來,只要是我們能做到的,都會盡力滿足。」古德里安現在真有些像是在謀劃一場跨國的綁架案了,他鍥而不捨地說著,只希望現在得到路明非一個首肯的答覆。
「唔……」路明非不置可否,只是輕輕哼聲。
他很糾結,但糾結的原因很簡單,他只是想看看那個紅髮的女孩是不是他記憶中那個女孩罷了,僅此而已。
如此表現讓古德里安難免頭疼,不過來之前他已經考慮過這種問題了,這也是他願意帶上一個碰巧出現的預科生的原因。
「夏彌同學,請你過來一下。」他語氣溫和,招著手喊來藏在角落裡的女孩。
夏彌不由感覺後背有些發涼,她實在不想靠近這個危險的傢伙,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女孩縮著腦袋蹚了過來,擠弄著臉上的皮膚稍稍露出笑容,但她現在笑得過於難看了,有些像是在哭似的。
「夏彌是學院在國內合作分校的預科生,成績好到鐵板釘釘可以入學,按時間算,她大概算是你的師妹,雖然現在你還沒有簽過協議,有很多話我沒法和你說明,但是和學院秘密不相干的內容,我倒是可以傾盡所述。」古德里安現在終於看上去像是個教授了,他眼中閃爍著英銳的光彩。
他太清楚對於一個中國學生來說到底什麼是高貴的了,無疑是學歷——
「夏彌是北大附中的學生,那裡是學院的合作機構,北大附中你能理解吧?這只是我們學院眾多合作機構中的一個而已。」古德里安狡黠地眨眨眼,對於中國的學生,總是會對北大高看一眼的,哪怕是北大的附中。
「我去,竟然是京戶,給京奶跪了。」
路明非合掌躬身,嘴裡滿是爛話,他現在一點也不在乎什麼北大,他只是覺得「耶夢加得」竟然從小就生在春風裡,長在紅旗下……這件事實在有些魔幻現實主義了。
夏彌的臉逐漸黑了幾分,她都有些搞不清楚這個傢伙到底是在偽裝還是真的本性如此了,更不理解他的目的為何。
「對,學院很棒的。」她有氣無力地附和著古德里安的話,「除了就業率有些問題、畢業後結婚率有大問題、拿到的學位也不算很正經之外,其他都很棒的,路師兄你不會後悔的!」
直到最後,她忽然把後悔兩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咬牙切齒似的,路明非有理由懷疑她的真實意思是「選了這學校你一定會後悔的!」
夏彌當然是這個意思,不然她也不會這麼暗有所指了,她實在不想將來有一天要和這樣的傢伙共在一片藍天下……對她來說,不存在需要分辨是敵是友的情況,所有活著的生物都是她的敵人,天生如此,就連她至親至愛的家人、甚至哥哥也是如此,更遑論一個外人呢?
「呃……」古德里安忽然有些後悔呼喚這個女孩了,他連忙為此找補,「這方面……的確是有些特殊,不過這不影響學院的每一分子都很優秀,我們和芝加哥大學是聯誼院校,不管是在學術還是在活動交流上都有很出色的結果。」
他看上去焦急極了,拉出路明非曾經申請過高校中最優秀的一個作為例證,可哪怕如此,路明非還是興致缺缺,好像連聽下去都覺得無聊,他甚至不合時宜地打了個哈欠。
古德里安愈發焦急,起身在會議室中來回走動,思考到底有什麼可以打動路明非的說辭,他本就受校長重託,沒法承擔與學院幾十年才終於發現的「S」級寶藏失之交臂的責任,而在見到路明非之後,他就更加堅定這份信念了——
他相信,路明非甚至有可能是人類歷史上都少有的天才,這是整個人類的機遇,他不能成為人類的罪人。
當然,他更不能成為自己「必須要帶過一個優秀學生之後才能轉為正式教授」流程中的罪人。
把希望只聚焦在諾諾那樣不靠譜的女孩身上實在不靠譜,他必須要有更有力的說服力才行——
古德里安猛然發現自己忙中生亂,竟然忘記了最重要的一招殺手鐧。
「明非!」他重重拍打在路明非的肩膀上,另一隻手則在寬大西裝的口袋中尋找著,「我知道你可能對於這麼突然的變化有些難以接受,不過我現在要告訴你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一張像是照片的皮紙被塞到了路明非的手中,他低頭去看,一男一女的身影躍然其上,那是他的爸爸媽媽。
「你的父母是我們學院的名譽校友,他們很關心你的未來,專程因為你的事情而給學院寫了封信,還有,他們托我帶句話。」他又朝著路明非的手中遞過一張紙,上面用油墨列印著眾多字塊。
那是路明非父母的字跡,這他能認得出來,天底下哪有兒子認不出爸媽字跡的呢?哪怕已經好多年沒有見過了,可是第一眼望去,他就像是看到了他們兩人在面前一樣。
路明非神情落寞了些。
趁著常年難以見到父母的可憐孩子還在憂鬱之時,他清清嗓子,追加釋放了必殺技:
「明非,爸爸媽媽愛你。」
路明非忽然感覺心頭一震,就連呼吸也為止停滯,這樣的話語從紙上看到,和親耳聽到全然不同,哪怕只是轉述,他也幾乎能聽到爸爸媽媽一起在自己身邊蹲伏著輕輕耳語了——
如果不是他腦子裡那段奇怪的回憶現在正彰顯著它的存在感,他都快要感動到衝出房間躲到廁所里去猛流鼻涕了。
很奇怪……他在心裡默默自語,真的很奇怪,他竟然對父母有了一層疏離感,他依舊愛他們,可卻能感覺到和他們之間像是隔了一層壁障似的,就連他們的臉也變得模糊。
路明非曾經覺得是那兩個瀟灑的傢伙離開兒子太久,才導致兒子記不清楚他們的臉了,可是現在,哪怕他確信自己能夠記起最細枝末節的爛事,也沒法回想起自己和父母生活在一起的溫馨場景了,那些場景過於模糊,就好像是在腦子裡硬生生塞進來的回憶似的。
男孩皺著眉頭,腦袋耷拉著垂落下去,輕聲地嘆息著,像是啜泣一般。
古德里安很滿意自己最後的殺手鐧,稍稍鬆了口氣。
夏彌則滿心腹誹不停……這傢伙竟然有父母?
看他說話的那副樣子,她還以為這傢伙也是個孤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