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在雨中狂飆,他感覺不到累,也感覺不到剛剛因為二樓墜落而帶來的疼痛。
他甚至覺得自己根本就沒有受傷。
雖然不明白是怎麼做到的,但這種感覺很好,可悲的人生過了十八年,好像終於有好事落到他頭上了。
他的嘴角上揚出難以控制的笑容,明快而又清澈。如果忽略他還在一邊大聲呼喊著類似「morning」的發音,一邊狼狽地奔跑在大雨中的話,也許他可以挑戰去日劇中應聘一個善於奔跑的男主角。
但他不是因為這種理由勾起笑容,他只是覺得激動,難以克制的激動。他現在只想追尋那隻渡鴉,他想看到超出現實的東西,如果這一點被證明了,後面的點就會相繼被證實。
還有那個紅髮的女孩……
哪怕他依然不知道自己那個紅髮妻子的名字,可是他就能夠下定決心去尋找她了。
只要她存在的話,他就一定會找到她的,他想知道她為什麼歡笑,想知道她為什麼會那樣悲傷孤獨,他想知道她為什麼會在記憶里消失在黑暗中,化為一片虛無。
記憶中最後的她看上去那麼孤獨,像是一座孤獨的井,孤零零地仰望著黑色的天空,和她身邊越來越暗的世界一起化為了虛無,可她那雙清澈似泉的眼睛依舊直勾勾地望著,像是還在等他似的。
路明非感覺就像是什麼東西從自己心上把刀子剜走了。
他難以承受這種在心底開了無底洞一般的愴然,所以剛剛他才會一個人坐在座位上自言自語,他真的難以承受女孩如同死灰一般的眼神。
所以現在他努力地奔跑著。
路明非上一次這樣賣命地奔跑同樣是為了一個女孩,那時候陳雯雯替他加油,他就像是打了興奮劑一般像狗一樣在比賽里狂奔,他那時以為自己要追逐到愛情了……可惜到最後他既沒有追逐到冠軍,也沒有追逐到愛情。
事後他覺得憑多跑兩步就能追到愛情這種想法真是蠢爆了!
可這次目標和愛情甚至更加模糊,他追逐的只是一隻黑色的鳥而已,也許等到他用完力氣,也沒法確信那隻鳥兒到底是否如同他心中所願就是神王的信使,更沒法直接見到他想見到的人,可是他現在更加賣力,他在大雨中狂飆著。
路明非的頭髮早已經濕透了,衣服也變成了透膚的模樣,他身上的衣服都是便宜貨,但卻幸好因為便宜貨往往都皮實耐用的緣故,沒有因為被水拉扯而讓他更難看一些。他拼命地奔跑著,追尋著那隻同樣在雨中展翅而飛的渡鴉。
他跑出校門,保安驚訝的呼聲在他耳後漸漸遠去;他跑過學校門口以往停滿了豪車的路,豪車們現在正嚷嚷著要擠進學校裡面去接孩子呢,路明非不用擔心自己爹媽或者叔叔嬸嬸在其中,他不報那個期望;他跑過回家時會把他一個人的影子拖得越來越長的道路,這次天頂上沒有太陽,身後也沒有影子,他反倒不感覺那麼孤獨。
他跑過大街小巷,連他自己都驚嘆自己現在的體力有些過於好了,他想,這是好事,也許自己的的確確就是記憶中的威嚴樣子也說不定。
可忽然,他覺得有些奇怪,他一路奔跑著,道路越來越寬闊,像直衝著環城的快速路而去似的,哪怕能見度很差,但他也幾乎已經能看到那座夾起的高架橋了。
路明非想起自己剛剛講的八卦,他那年冒著雨經過這邊的時候,遠遠看到了那輛載著楚子航而去的邁巴赫上面坐著個女孩,說起來其實奇怪,在這些回憶衝進他腦子之前,他從沒想起過那些現在看來他只要見過就一定忘不掉的事情。
可現在他的腦子不同了,他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麼清醒過,他能清楚地記得自己從小到大發生的每一件事,儘管許多回憶有些過於奇怪了。
嚴寒的北方,一片冰天雪地,嬌小的、白金頭髮、名為「雷娜塔」的少女,還有一群面目兇惡的人拿著武器圍獵著他們,其中隱約還有爸爸媽媽的身影……除此之外還有更多……
這些片段是他確認自己回憶真實度的最大障礙。
無稽而又滑稽的事情在他腦子中飛快翻動,飛躍在空中的渡鴉努力地扇動著翅膀,它就像是躲著路明非似的,在這樣的大雨中竭力飛行。
忽然,它向低空落去,方向正是那座高架。
高架不是安全的地方,路明非心道麻煩,卻又覺得合理,他在那座橋邊曾經目睹過「耶夢加得」,偏偏這隻渡鴉也落向此地,就好像有奇怪的緣分似的。
也許真能找到什麼。
這樣的想法驅使他繼續前進,哪怕是跨上車流往來的主幹道,虧得今天的狂風驟雨夾帶著濃厚的迷霧,路上的車輛大多速度不快,路明非弓著身子小心躲避車流,悄然鑽上了往高架而去的匝道。
只是踏上這條匝道,路明非的心就忽然開始狂亂地跳動起來,他不覺得自己聰明,但卻算得上心思縝密。從剛剛開始,他就清晰注意到根本沒有車輛向這邊而來,一輛也沒有。
就好像所有人都刻意地忽視了這條道路一般。
奇異的事情讓路明非愈發地開心了,他望著灰暗天穹中逐漸降落的渡鴉,眼看著它越落越低,隨後落在右側的綠色欄杆上,它停在那裡,抖了抖翅膀,隨後忽然轉過身來,望向路明非這邊。
真是五彩斑斕的黑色……
路明非很不合時宜地聯想到設計行業總會在網上吐槽的笑話,但那隻小鳥真的長了一身倒映著七彩光色的羽毛,它正對著這邊,接著慢慢俯下身去,像是禮節到位的老管家一般,在向主人鞠躬行禮。
再然後,它迴轉過去,沿著欄杆蹦蹦跳跳地遠去,在某一刻,在某一點,它忽然消失了。
路明非親眼目睹了一切,他拔腿而起,朝著它消失的方向追趕而去,可它的身影完全不見,就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般。
他來不及多想,繞過一個小彎之後,一張呆滯驚訝的面孔怔怔地出現在他眼前,那是個漂亮的女孩子,蹲在草叢邊上,姿勢稍稍有些猥瑣,但哪怕她是這樣像一隻大耗子似的姿勢,哪怕她淋著雨,青春活潑的氣息也絲毫不受影響,只是一個照面,在路明非眼裡她的面容就快要散發出光芒了。
女孩眨巴眼睛,靜靜地望著這邊。
路明非凝眉伸出脖子,仔細端詳,隨後他忽然發現這張面孔他記得清晰,不由喜上眉梢,接著驚訝的喊聲就從口中無意識地呼出——
「我去!耶夢加得!」
他實在驚訝也實在高興,根本就沒預料到會在這個相同的地方看到記憶中的人。
雖然他和她連半句話都沒有說過,但路明非覺得自己至少是遇到「熟人」了,雙重意義上的,這張臉他同樣記得清楚。
儘管對於記憶中的人態度有些複雜,可現在那種有什麼東西要從身體中鑽出來毀滅一切的感覺暫時消失了,他更多有種「他鄉遇故知」的欣喜,於是訕笑著揮手,意圖示好。
可女孩的反應並非良好,她頓了頓,像是確認了他口中發出的呼聲、喊出的名字到底是什麼意思,表情滿是錯愕,好像根本沒預料到這個名字會在這樣的情況下忽然被喊出來。
她用手指著自己,錯愕地眨眼,呆傻地吸氣吐氣,然後眼睛眨動得快了幾分,再隨後像是終於恢復了反應,開始有了變化。她臉上飛快爬上毫無預料的驚恐,很快就滿臉都是,就連牙齒也開始上下打架,向這邊對視片刻之後,她終於難以承受這樣的驚恐了——
女孩毫無徵兆地大叫一聲,驚慌而又忙亂地轉身而去,慌不擇路地鑽入路旁的綠化帶中,她手腳並用,像是逃跑似的,甚至有泥巴甩在身後的空中,此刻她比濕透了的路明非更像是一條狼狽的小狗。
路明非也怔怔地眨動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話。但等到他反應過來自己該拉住那個女孩的時候,她已經不見絲毫蹤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