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探出腦袋偷看，發現蘇曉檣的手機上顯示著大概是百科之類的內容，而且大概是維基百科。
心高氣傲的小天女曾經在班裡公開批判過國內剛剛開始興起的百度百科誰都能隨便改、所以一點都不牢靠，她說自己更相信維基，而且必須要是純英頁面的，這樣內容會更準確一些。
路明非很沒出息地贊同了這一點，因為他就是蘇曉檣口中「誰都能隨便改」的那個「誰」，慘遭他惡搞的百科頁面數不勝數，只有在英文版的維基，他才難得地遭遇了滑鐵盧……所以現在，他同樣覺得蘇曉檣手中的資料大概確實是可靠的。
確定女孩對他的行為沒有反應，路明非又趴低了些，伏在極近的距離，他能看得更清晰一些了，他好奇她到底是看到了什麼內容——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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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曉檣重攏精神，嘆著氣恢復坐姿。路明非受驚不小，忙縮回原位，假裝什麼事也沒發生。
「真是沒想到你還對北歐神話挺有研究的，天后弗麗嘉的確是一個長著紅髮的女人，雖然不是每一個版本都這樣，但的確是有人繪製過紅髮的版本。」她掃了眼搜索出來的油畫，又回過頭來複述她在百科中看到的資料，「而且還因為某種原因長久地保持緘默，不能說話，和你說的一樣。」
心虛的情緒讓路明非又重新話多起來，向眼前的女孩補上這個原因的真相，「沒錯啊，就是這樣，是因為她的語言會帶來災難，所以不能輕易開口說話，但是我要強調一點，她可不能算是啞巴……」
蘇曉檣無精打采地俯下腦袋，用手指在屏幕上滑動兩下，眼珠也跟著上下挪動，隨後她再次長嘆一口氣，算是無奈承認了路明非說的話不假。
天后弗麗嘉，為了避免自己的話語帶來傷害，所以幾乎從來不會開口……這是在百科上清清楚楚寫明的內容，她確實不是啞巴，只是不講話……
但女孩現在心情愈發複雜了……驗證了路明非的幻想，至少證明他不是在胡亂編造故事，可是現在新的問題接踵而至——他已經完全代入北歐神話的設定，開始享受他的「神王」生活了。
路明非打斷蘇曉檣的腹誹，又接連請求道，「那你剛好幫我驗證一下其他的內容怎麼樣？」
他心虛想要改變話題是真的，想要讓蘇曉檣幫他驗證一下回憶的真實性也是真的。
路明非其實也算是了解北歐神話，最了解的大概是動漫中的「女武神」角色，像什麼《真女神轉生》或者《女神異聞錄》之類的他沒少研究，不過大多數時候也都只是看著這些御姐角色甲冑下的大腿在做夢流口水而已，但得益於此，他至少知道許多名字和極具辨識度的外貌特徵。
只是現在他腦子裡有數不清的光怪陸離回憶，清晰而又具體，有一部分吻合，另一部分卻又與他了解的北歐神話對不上。
他需要認真校對。
而且除此之外，他感覺這些記憶現在……正影響著他，像是來自靈魂深處的侵蝕。
「自己查，上不了維基就用百度。」蘇曉檣無情拒絕。
「求求你啦，我沒手機嘛。」路明非不知廉恥地合手請求，雖然按照平常的經驗來看，小天女大概率不會對他的祈求有所動搖……
可女孩卻重新直起身子，長吁短嘆好一陣，最後終於答應這個請求，這讓路明非難免感覺驚訝，他其實沒報希望，誰都知道眼前的小天女心高氣傲，向來都不聽人指揮，更別提是對他這個讓她出奇憤恨的傢伙。
她不會真的覺得我腦子壞掉了，在進行臨終關懷吧……
路明非內心嘀咕著，嘴上一點也不慢，連忙張口發聲。
「那就從紅髮這個關鍵詞開始好了，除了這位之外，還有一位同樣是紅髮、而且長得像爆了的女孩，我感覺她們的長相真沒什麼差別，只是性格完全不一樣，這一位話多到能淹死人，性格惡劣得要死，也有這樣的人存在嗎？」他又開始滔滔不絕，「用你無敵的維基百科幫咱查查唄？」
蘇曉檣心裡其實有些不爽，她感覺自己現在有點像是路明非的奴僕……但她不好拒絕這樣的請求，她覺得路明非的精神狀態實在不好，萬一逆著他來，他忽然氣血上涌再次暈倒過去怎麼辦？
至少也要讓他撐過今天，到時候無論再出任何事，自己可就能甩清關係了……
「還真有！」她回到正事上，翻動著手機屏幕，隨即便不由驚訝路明非的話再一次精準至極，「真是有這樣的人存在！路明非，你是不是編著故事耍我呢？」
路明非心道我不繞著你走就算好了，哪還敢耍你啊……而且明明就是你自己要求我說說現在腦子裡在想什麼，不說點什麼出來都不讓人離開好嗎？
真說了你又不開心……
「還有，她大概是追求者很多的樣子，好像誰都喜歡她。」他搖搖頭，繼續補充道，「不過我倒是覺得她挺可憐的，是個缺愛的小孩，其實要說追求者多，好像也不算是什麼好事。」
蘇曉檣瞥了他一眼，心說我覺得這個世界上不會有比你路明非更缺愛的人了，現在為了給自己編一個老婆都開始胡言亂語了，要能有一個追求者說不定尾巴能翹到天上去。
但想歸想，她還是得老實完成這個任務。
「這位是美神芙蕾雅，大概和你說的一致，常常會被和天后弗麗嘉混淆在一起，在有些描述中根本就是一個人，而且確實追求者眾多，在有的版本里乾脆就是奧丁的妻子。」女孩頓了頓，忽然憋出幾分壞笑，「怎麼樣？她也是你老婆嗎？畢竟在有些描述中她可也是『你』的妻子哦~」
可路明非沒像她想像的那樣驚慌，也沒繼續露出他那猥瑣的笑，他現在忽然變得安靜，眉眼慢慢聚攏皺起，在眉心擠出幾道溝壑，他皺眉的樣子和別人不太相同，他的眉頭會高一些，眉尾則會幾近壓到眼睛下面，看上去像是只無家可歸的可憐小狗。
「那可不是。」他輕聲說，「她是被預定好的新娘。」
眼看他的窩囊樣子，蘇曉檣心裡著急，心說你還難過上了，就好像別人要搶了你的新娘似的，但你都覺得自己是神王了，喜歡誰直接上去搶不就好了？
簡直急死個人！
「不單單只是新娘這個身份啦，她是為別人準備好的新娘，生來就是，但無關乎愛情，只是因為王座而已。」路明非打開話匣，「她是計劃好的誕生者，生來只是為了成為獻祭品，能夠讓計劃中的人登上王座，她的命運如此，甚至沒有自己選擇的資格，我只是……覺得她很可憐……」
「誰的王座？」
「當然是……我的。」路明非怔了怔，沉浸在悲哀的氣氛中，講述著這些內容，讓他甚至慢慢都開始以神明自居。
他覺得這一刻，自己像是有些變了，訴說著自己腦中的回憶，他感覺不止一個聲音在響。他的腦中不止一個靈魂在低語，可這卻又讓他感到安心，就像是有缺失的部分重新建立了聯繫，就像是互相分離的兩塊腦子重新貼在一起了。
甚至他就連主觀性也變得薄弱，像是有人要撕開他的皮膚，從他身體中鑽出來似的，但奇怪的是，他依舊感覺自己清醒著，說出的話語也都是他自己最真實的想法。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語，但說話的過程自然而又順滑，他不需要思考，只需要跟著感覺走就好。
「可這是為什麼？」蘇曉檣問。
「很明了不是嗎？如果無論如何也沒法觸及到至尊，那就只能從其他方面入手，比如……」路明非的語氣愈發低沉，也愈發緩慢，「比如像是製造一個幾乎相似的存在，模仿著至尊身邊的女孩，讓她作為那個關鍵的鑰匙，或者說是祭品，讓某人登上王座……」
「這些內容我可一點也沒查到，不過你講得不錯。」蘇曉檣完全沒有共情能力，或者說她根本不覺得這是真正存在的事情。
和「路明非因為精神錯亂把自己帶入神王」相比，「因為過於缺愛所以編造了許多幻想」至少是個她可以接受的結果。
她口氣揶揄，調侃說道，「你講故事的時候語感不錯，也許你可以好好打磨一下自己的語言，嘗試下衝擊文壇，而不是把天賦用在向我編故事上。」
「我相信我的弟弟可能更有希望一點，我嬸嬸可看好他了，每次我都得跑過兩條街，把最新的《小說繪》帶給他呢。」路明非用笑容應對質疑，低頭抬頭交換間，他的身子挺得莫名直了些。
蘇曉檣忽然覺得，從剛剛開始他就好像有哪裡變了，但又好像沒有。
那些無盡悲傷的狀態好像改變了他。
他眨眨眼，忽然占據了主動，繼續講述道，「說起弟弟，我剛剛有講過我的兄弟了嗎？這可是重要部分，我一定得說出來才行，不然會活活憋死的。」
「洛基，我知道，是洛基。」女孩不屑地鬆了松肩膀，放下緊繃的姿勢。
奧丁和洛基是兄弟，這是稍有了解的人都明白的常識，她還不會被這樣簡單的問題難倒。
「那可不是我的兄弟，洛基是個煩人的傢伙，就像我那個表弟路鳴澤一樣，你知道路鳴澤嗎？就是大家說的『澤太子』、那個小胖墩——啊，千萬別把這些話外傳，心理醫生是有保密義務的對吧？」他晃著腦袋，嘴角勾起和他長相有些不符的狡黠笑容，像是只可憐無辜而又有些狡猾的小海豹。
這樣的笑容像是只鉤子，忽然勾動了女孩的心弦，他笑得靦腆卻又自信，就好像已經這樣熟練地笑過很多次、也已經用這樣的笑成功祈求過很多女孩了，他眨著眼睛祈求，合著手掌輕快擺動。
蘇曉檣怔怔地點頭，她實在不覺得這是一向蔫巴巴的路明非能露出的笑容，望著眼前路明非與平時截然不同的臉，到最後，她完全忘了自己現在該說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