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是騾子是馬,總得拉出來遛遛才曉得
翌日清晨。
秦萬山沒有像往常那樣一頭扎進自由市場去挑貨,而是出了雜院巷口便徑直朝公交站走去,坐上了開往郊外的班車。
此趟的目的地並非批發部,而是張胖子那朋友李向前所經營的廢品回收站。
沒錯兒,秦萬山今兒便是要結清設備尾款,將該運到鋪子的設備運到鋪子去,將該運到廠區安裝的設備運到廠區去安裝調試並投入使用。
雖然昨兒那檔子死豬肉的事鬧得滿城風雨,秦記滷味也被牽連其中,可秦萬山心裡並不慌。
廠子的租賃協議已經捏在手裡,公章壓得清清楚楚,白紙黑字鐵板釘釘,工商部門再不樂意,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下。
畢竟,潑出去的水,哪還有收回來的道理。
就算工商部門著實咽不下這口氣,想要找個由頭把廠子收回,那也得等秦記滷味敗落了再說,這樣才能名正言順地將廠子收回。
可秦記滷味會敗落嗎?
對此,秦萬山可以給出一個無比確切的回答不會!
眼下這事兒看似熱鬧得很,但只要等上十天半月的,便也就過去了。
且看後世多少店鋪、多少品牌鬧出的食品安全事情,小的鬧一條街,大的傳遍全國。
可只要裝裝鴕鳥,把頭埋進沙子裡躲一陣,等風聲過去了,換個名頭重新開張,照樣生意興隆。
這世道,記性最不值錢。
更何況這年頭,雖然用死豬肉來做滷味確實讓人不齒,可多少人為了一口葷腥,自個就去買死豬肉呢?
這事兒若是擱在往常,洪師傅這檔子事壓根兒翻不起什麼浪,頂天了攤子一收、罰款一交、口頭教育兩句,就算過去了。
可偏偏秦萬山登了報、上了典型,街坊看、同行看、公家的人也看,這麼多雙眼睛盯著,草草了事難以服眾,洪師傅這趟怕是不光錢要罰,人怕也得進去吃上幾年公家飯了..
思索間,班車在鄉間土路上晃晃悠悠地搖了十多分鐘,終於在一根用木板釘起來的公交站牌前嘎吱」一聲剎住了腳。
秦萬山下了車,沿著那條已經走過一回的土路熟門熟路地摸到了廢品回收站門前。
一如張胖子帶來的那回一樣,廢品回收站依舊是鐵將軍把門。
有了上回的經驗,秦萬山直接上前抄起鐵鎖,將那兩扇鐵門給敲得哐哐」作響,扯著嗓子朝裡頭吼道:「請問李向前同志在家嗎?」
話音還沒落,一道吊兒郎當的身影便從屋裡頭探了出來,頭髮亂糟糟的,嘴裡叼著根牙刷,白色牙膏沫沿著嘴角往下淌,含含糊糊地嘟囔著。
「你們可真會挑時辰......每回都趕在我拉屎的時候來..
」
秦萬山被這話噎了個正著,好半晌才給接上了話頭。
「哎,這不是趕巧了嗎?要不下回你先應一聲,等把五穀輪迴之事幹完了,再過來開門也成!」
李向前沒想到秦萬山會接他這話茬,給嗆得猛地咳嗽了兩聲,略顯無奈地看了秦萬山一眼,這才彎下腰解開鐵鎖,把門推開一道縫,側身把秦萬山讓了進去。
「大早上跑過來,又整什麼事兒?」李向前叼著牙刷,含含糊糊地問道。
「這不是上頭答應的廠房到手了麼,我就尋思著趕緊把設備拉過去調試好,早一天拾掇利索,早一天開火嘛。」秦萬山直截了當道。
「呦,還真把廠子給搞到手了呀?上回我還以為你們是在說玩笑話呢,你小子可以啊,能耐不小啊。」
「哪裡哪裡,我這點能耐跟李哥你比還是差得遠了.
」
秦萬山一句話便把這個話頭給截住帶過,旋即話鋒一轉問道:「李哥,你這裡有二手的人力三輪車不?品相好一點的,成色好一些的,要是價格能跟品相成色一樣好的話,那自然再好不過了。」
「你這要求可還真不少啊!」李向前瞥了秦萬山一眼,「不過你運道倒是不錯,來得正好,昨天才新到了三輛二手的三輪車,都是公家給淘汰下來的...
「公家?」秦萬山聞言皺了皺眉,含蓄道,「公家淘汰下來的三輪車,那質量應當不太行吧?」
這年頭,人力三輪車是短途運輸的重要工具,甭管哪家廠子,那都是把三輪車往死里使喚,但凡還能動彈,都不會淘汰,能被淘汰下來的,多半是焊了又焊、修了又修,著實搬不動貨了,這才給淘汰掉的。
而這淘汰下來的車子吧,修修確實也能用,可就是個樣子貨,充充門面、干點兒輕省活計倒是還成,可像秦萬山這般,想要拿去拉幾百斤重的滷味,估摸都不用走到半道,就得歇菜。
「雖然我這外頭掛的是廢品回收站的牌子,可你別真把我這裡當成廢品回收站了。
像那種鐵架子都給顛散了,還得重新焊一遍,用不了半個月就散架的垃圾貨,我怎麼可能會收!」
說話間,李向前便已經把秦萬山給帶到了屋子裡頭,一抬頭,便看到三輛擦洗得乾乾
淨淨的人力三輪車整整齊齊地靠牆停著。
雖然能看出用過一段時間的痕跡,可車架子上的漆面依舊平整,每一處焊接都是出廠時就做好的滿焊,半分後期維修才有的點焊痕跡都找不著。
推著其中一輛走了幾步,鬆開把手,龍頭穩穩噹噹地指向前方,不偏不歪;
輪胎花紋清晰,雖然略有磨損卻不深,邊沿沒有明顯的開裂或脫皮;
彈簧彈力緊實,剎車線繃得恰到好處,鏈條上也乾乾淨淨,沒見著半點鏽跡....
「這幾輛都是運輸隊那邊淘汰下來的,用料比市面上那些雜牌三輪車紮實得多,架子是加厚鋼管焊的,輪轂也是全鋼的。
而且用了才半年不到,運輸隊覺得人力車跑得慢,嫌耽誤工夫,全換成三蹦子了,這才淘汰到我這兒。
昨兒晚上剛到,我一透風出去,就有好幾個人托人來問。
也就是你來得早,要是再晚個把鐘頭,怕是連車輪印子都瞅不見了...
在李向前這含含糊糊的介紹聲中,秦萬山那可是仔仔細細地將三輛車子裡里外外給檢查了一遍,連坐墊底下的螺絲都挨個擰了擰,確認沒有問題後,這才直起身子,拍了兩下那厚實的皮坐墊,笑著朝李向前開了口。
「李哥,這麼一輛三輪車,得多少錢?要是我一口氣要兩輛,能不能給便宜點?」
「換了別個,到了我這地兒還敢劃價,我鐵定拿大掃把把人給轟出去..
」
李向前嘟囔了一句,把牙刷從嘴裡拔出來,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沫子,這才報起價兒來,「雖說三輛車子都是二手貨,可原單位保養得仔細,用料也比外頭那些小作坊出來的紮實得多,沒個兩百塊,我是不可能鬆口的。
可誰讓你是胖子那冤家介紹來的呢,我要是不給你劃個價,回頭讓胖子知道了,鐵定要在背後罵我鐵公雞。
這麼著吧,你要是能把這仨一塊兒拿下,我就按一百九一輛給你。
一輛減十塊,三輛就是三十,夠外頭好些人一月工錢了,夠兄弟吧?」
秦萬山聽完,忍不住嘬了一下牙花子。
一百九一輛,三輛就是五百七十塊,再把先前定的那批設備尾款一結,昨兒剛到手的那一千塊貸款,不僅直接見了底,還得倒貼進去不老少。
不過,李向前說得沒錯,這種成色的人力三輪車,便是二手的,擱在外頭也能按一手價賣,能把價兒給讓到這份上,確實是很夠意思的了。
雖說眼下自家鋪子頂多也就需要兩輛,可既然手頭有餘錢,多留一輛當備用也不虧。
就算自己用不上,往外頭倒一手,賺個三五十塊也不成問題,橫豎虧不著自己。
「李哥,這車子的購買憑據和上任車主的轉讓字條,都齊活吧?我可不想回頭騎到街上,被人當贓車給扣了....
」
秦萬山這問題問得合情合理,可李向前偏偏聽不得這個贓」字,聞言眼一瞪,嘴裡的牙膏沫子跟著噴了一小片。
「我這屋子裡的東西,上到設備、下到一把勺子,全是手續齊全的明路貨!要是真走到街上被人給扣了,你儘管來找我,我按雙倍價賠你!」
有了李向前這句話墊底,秦萬山便放心了,當即大手一揮,三輛車全要了。
兩人一道走入裡屋,李向前從抽屜里翻出一沓收據本子,藍墨水鋼筆蘸了蘸,彎腰趴在桌面上寫憑據。
秦萬山站在旁邊,從兜里摸出一摞厚厚的鈔票,一張一張地數著。
只是錢才數到一半,李向前卻沒頭沒尾地冒出了一句話來。
「前天還到了兩口保溫鋁桶,我給你留著了,你看看要不要,不要我就把貨放出去了。」
聞言,秦萬山下意識便抬頭看了李向前一眼。
兩口保溫鋁桶,滿打滿算也就四十來塊錢的事兒,自己剛定了一千多塊的大件設備,四十塊的零頭還能拿不出,順道提一嘴也就完事了,哪用得著拎出來單獨說。
雖然秦萬山心裡頭覺著有些怪,但嘴上卻沒多耽擱,麻溜地應了下來。
「要,當然要,往後要是再有,也給我留著,再攢個三五個就差不多夠使了,往後還要的話,我再跟你打招呼。」
「成,我就知道你鐵定要的...
..」李向前點了點頭,隨後佯裝漫不經心地問道,「你找著了會使用那蒸汽鍋的人不?」
「還沒......」秦萬山搖頭道,「也沒想到那廠子這麼快就下來了,這些天忙得腳不沾地的,都還沒開始找呢。」
「哦!」李向前聞言眼睛亮了一下,可語氣依舊漫不經心,「我這邊認識個會用這蒸汽鍋的人,你要看看合適不?」
「李哥你先給說說這人的情況。」秦萬山道。
「這人是個熟練工,在國營副食店後頭幹了大半輩子,什麼器械設備都見過、摸過、
修過,蒸汽鍋自然不在話下。
別說使喚了,便是哪兒出了小毛病,自個兒也能搗鼓好..
」
秦萬山聽到這兒,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來,不等李向前把話說完,便抬手打斷道:「李哥,聽您這話里的意思,這人歲數應該不小了吧?
在副食店幹了這麼些年頭,能耐也不差,應當是裡頭的老骨幹才對,怎的臨退休了,反倒跑出來找活計了?」
「這事兒說來就話長了...
」
李向前長嘆了一口氣,將事情的來龍去脈道出。
這人姓馮,在國營副食店後頭守了大半輩子機器,離正式退休還剩四五年光景。
本來他對自個兒那份工作也還算滿意,沒想過提前離崗的事兒,可架不住家裡那小兒子卡在節骨眼上了。
孩子畢業出來,等著分配工作,左等右等半年過去了,半點動靜沒有。
這年頭,等分配等一兩年的大有人在,不稀奇。
可小兒子的對象是處了好幾年的,兩家父母都見了面,女方對小伙子本人倒是滿意,唯獨一條過不去,沒個正經工作。
雖然那姑娘自個兒也就是個臨時工,可好歹是份穩定進項,兩個人搭著過日子,緊巴歸緊巴,也不是過不下去。
可結婚不是奔著生娃去的嗎?
到時候孩子一落地,吃穿用度全靠女方那點兒臨時工工資撐著,日子怕是得緊得勒脖
子。
女方家長也不想看到女方過這樣的苦日子,直言等什麼時候分配或者找到工作了,再把這婚事往下推進。
於是乎,流程到了這裡便卡住了。
這年頭除了等待分配外,想要靠自個本事找到一份靠譜的工作並非易事,好些人便是花了錢託了門路,最後找到的工作也不盡人意。
思來想去的,馮師傅便尋思著,反正也就剩四五年時間了,也別花那個冤枉錢了,乾脆尋了個由頭辦了退休,把崗位給了小兒子。
雖說是退休了,可到底是五十歲出頭的年紀,身子骨還硬朗得很,在家裡頭閒不住,便尋思著找點零工打打。
可馮師傅會的都是伺候大傢伙的本事,街上那些小飯鋪、路邊攤,幾口煤爐子便能支起一片天,壓根就不需要他這種耍大設備的手藝人。
尋摸了一圈,能找著的零工全都是髒累差的力氣活計。
馮師傅看了半輩子的機器,養尊處優慣了,哪幹得來這些辛苦活計。
勉強撐了一天,回到家連腰都直不起來,躺床上歇了足足三天才緩過勁兒。
這事兒一鬧,馮師傅家裡人都怕他把身體給累出個好歹來,到時候掙那點兒錢還不夠
醫藥費的,就死活不肯讓他出去打零工。
可馮師傅到底閒不住,又偷偷托以前的同事朋友幫忙留意著,看看有沒有哪家能用得上他這號人。
說來也巧,副食店那台用了十多年的老蒸汽鍋前陣子淘汰下來,正好送到了李向前這廢品站。
同事無意間提了一嘴,孫師傅便記在了心上,尋著這條線找了過來,這才有了李向前今兒這齣試探。
秦萬山聽完,心裡那桿秤來回晃了幾晃,算是大致有了數。
像蒸汽鍋這樣的設備不是誰上手都能擺弄的,擰錯一個閥門、看差一道氣壓表,輕則傷筋動骨,重則人都得出岔子。
為省那一月三五十塊的工資去冒這種風險,不值當。
本打算等廠子到手後,再托秦父和院裡鄰居或者街道辦出面幫忙打聽,只是還沒趕得上趟,李向前倒先幫他把人選遞到了跟前。
反正都是托人介紹,雜院鄰居那頭也好,李向前這頭也罷,說到底路數差不多。
見一面,合不合適另說,總不至於吃虧。
「是騾子是馬,總得拉出來遛遛才曉得,待會李哥你給廠子送設備的時候,把人一塊
兒給帶過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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