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城到襄陽,五十多里路。
天不亮就出發,走到日頭升到正南的時候,徐以顯終於遠遠望見了襄陽城的輪廓。
他是個瘦高個兒,三十左右的年紀,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
肩上挎著個破舊的褡褳,走起路來慢悠悠的,像是散步的老大爺。
「顯哥,你倒是走快些啊!」
同行的張兆拽了他一把,
「過兩天就是第二回的應募考試了,去晚了咱們連號都排不上!」
徐以顯被他拽得往前踉蹌了一步,站穩之後整了整領口,慢條斯理地道:
「急什麼,我又不考。」
「你不考?」
張兆瞪大了眼,「那你跟著來幹什麼?」
「不是你拽著我來的嗎?我便索性陪你來看看。」
「陪我看看?」
「嗯,」
徐以顯負手而立,望著遠處襄陽城的輪廓,語氣淡然,
「劉皇叔三顧茅廬,諸葛亮才肯出山。豈有諸葛亮主動上門應募求官的?」
「劉皇叔三顧茅廬,是因為人家諸葛亮有名氣,有本事,你有什麼?」
徐以顯一本正經地說,「我有才學,堪比諸葛亮的才學。」
「整天說自己有才,也沒見你考個功名,你連個秀才都考不上。」
「考功名?」
徐以顯冷笑一聲,「那是給蠢材準備的。八股文能治國?你見過哪個縣太爺是靠背四書五經,把地方治理好的?」
「嗤...」
張兆也笑了,只不過是從鼻子裡發出的嗤笑,
「你全身上下就剩這張嘴最硬。」
面對同鄉好友的嘲笑,徐以顯也不生氣。
一個讀了二十多年書,連縣試都考不上的人,整天以諸葛亮自比,換誰都得被人嘲笑兩聲。
但他不在乎。
他也知道自己不是做八股文的料。
所以他崇拜諸葛亮。
諸葛亮不用寫八股,不用考功名,住在茅廬裡頭,就有劉皇叔三顧茅廬來請。
可問題是,他等了三十年,別說三顧,連一顧都沒等來。
所以面對同鄉好友的邀請,他半推半就的跟著來了。
此時城門在望。
徐以顯抬起頭,看到了城門洞上方那塊石匾。
上面刻著兩個大字:襄陽。
城門還是那座城門,城牆也還是那道城牆。
但城門洞外頭卻有些不一樣了。
擺著兩個木柵欄,把門洞隔成三條通道。
左右兩條通道排著長隊,擠滿了挑著擔子的農夫,推著獨輪車的貨郎,牽著騾子的行商。
中間那條通道卻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走。
徐以顯不禁站住腳,眯著眼去觀察。
張兆已經往前走了好幾步,回頭見他還杵在原地,「顯哥,你又看什麼呢?」
徐以顯沒理他,徑直往那條空蕩蕩的通道走去。
剛走到入口,一桿長矛便橫在了他胸前。
守門的兵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衣衫上停了停,面無表情地道:
「這邊是快速通道。」
「何為快速通道?」
「就是不用排隊,直接進城。」
「既然不用排隊,可以直接進城,你又為何攔我?」
那兵卒咧嘴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一種「又來了一個土包子」的意味:
「走這條道,一人一兩銀子。」
「奪少!」
張兆從後頭追上來,聽到這話直接炸了,
「你們怎麼不去搶!進個城要一兩銀子?這是城門還是金鑾殿?」
「搶哪有收錢來得快?」
士卒翻了個白眼,「沒錢就滾去排隊,裝什麼大頭蒜。」
「你!」
張兆氣得臉都紅了,露胳膊挽袖子就要上前,徐以顯趕緊拽住他,
「算了,算了,消消氣,咱們排隊去。」
他剛說完,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一輛馬車從他們身後駛過來,車廂是上好的楠木,帘子用絲綢縫製,就連趕車的車夫都穿著細絹衣裳。
馬車徑直駛向中間那條快速通道,趕車人連馬都沒下,只是從袖口裡掏出一塊碎銀子,隨手丟給守道的兵卒。
「兩個人,二兩。」
兵卒接了銀子,用個小秤稱了一下,發現還多了些,丟進案上的銅盆里,側身讓開道。
馬車駛過的時候,車簾被人從裡面掀開一角,露出一張圓滾滾的臉。
那人穿著一身綢緞圓領袍,手上戴著玉扳指,一看就是不差錢的主,
他見到路邊拉拉扯扯的兩個人正盯著自己,冷哼一聲,
「看什麼看?沒錢就排隊去,這裡也是你這等人走的嗎?」
「呸,窮酸。」
說罷,他呸的一聲,一口唾沫吐在兩人面前的地上,然後放下車簾,馬車轆轆地駛進了城門洞。
張兆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馬車消失的方向:「他,他,他......」
「別他了。」
徐以顯拽著他的胳膊,把他拉到右側的排隊通道,
「他有錢,咱們有閒,排隊就是了。」
他嘴上說得雲淡風輕,但目光卻追著那輛馬車多看了幾息。
他想起了當年隨著父親來襄陽,在城門口被兵卒盤剝二十個銅板的經歷。
因這事兒,父親可是心疼了好幾天。
跟那時候比起來,至少現在明碼標價了。
而且窮人排隊,富人交錢,倒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也不知道這招是誰想出來的。
既讓那些守城士卒得了利,還不用他們盤剝窮苦百姓。
有意思。
排了半天隊,兩人終於進了城。
張兆還在為剛才的事憤憤不平,嘴裡念叨著:「狗眼看人低,有錢了不起啊…」
徐以顯沒接話,只是慢慢往前走,目光在街道上來回掃視。
襄陽城,不一樣了。
他記得很清楚,兩年前來的時候,這條正街上擠得跟廟會似的。
賣菜的把擔子橫在路中間,茶館把方桌搬到街面上,布莊把布匹架子支到了店鋪外頭一丈遠。
行人過路得側著身子,從扁擔和方桌之間的縫隙里擠過去。
現在那些支到街面上的棚子全沒了,擔子也都挪到了屋檐底下。
路面變得又寬又闊,怕是五六輛馬車並行都不會擁擠。
而且也變得乾淨多了。
沒有爛菜葉,沒有人隨手亂扔的垃圾,甚至連牲畜的糞便都沒有。
隨後他就注意到,那些牲口的屁股後面都綁著個布口袋。
「顯哥,」
張兆此時也發現了,
「這襄陽城怎麼變樣了?我記得上回來的時候,這條路窄得跟雞腸子似的,現在怎麼這麼寬?
還有這地面,乾淨得跟大戶人家的院子似的......」
徐以顯沒有回答,只是四處觀察著街邊的鋪面。
所有店鋪的棚子都縮在屋檐底下,跟屋檐齊平。
不是一家兩家,是整條街,每一家都這樣。
這不對勁。
商人都是逐利的,恨不得把攤子擺到路中間去,誰會主動把棚子縮回去?
他正琢磨著,前頭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