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城的隊伍從南門一路往城中走,火把的光將街道照得亮如白晝。
南陽城比襄陽小,但沒有經過任何破壞。
張獻忠騎在馬上,心情顯然極好,馬鞭在手裡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圈。
他偏過頭看著身旁的朱銘,
「殿下,如今南陽也拿下了。接下來只要再打下方城那邊的關隘,順手把鄖陽也取了,四關一封,咱們就算是在這南陽紮下根了。
紮下根之後,咱們是不是就該另立朝廷了?」
朱銘還沒開口,身後被押著走的朱聿鍵忽然發出含混的嗚嗚聲。
劉文秀之前塞的那塊布被他用舌頭頂鬆了,他吐掉布團,扯著沙啞的嗓子冷笑道:
「另立朝廷?是了,你畢竟是建文後裔。」
說著,他偏頭看了一眼張獻忠,嘴角掛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諷,
「只是不知,你這朝廷是給誰立的?」
朱銘回頭看了他一眼,開口道,「文秀,給他嘴堵上,這次堵嚴實點。」
「是。」
劉文秀應了一聲。
這次沒用布團,而是直接解下頭上的汗巾,揉成一團塞進朱聿鍵嘴裡,又扯了根布條從腦後勒緊打了個死結。
朱聿鍵怒目圓睜,額上青筋暴起,嘴裡只能發出含混的嗚嗚聲。
朱銘收回目光,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一般接上張獻忠的話頭:「朝廷還不能立。」
張獻忠眉頭登時皺起:「為什麼?」
「當年太祖皇帝起兵之後,有位叫朱升的謀臣曾獻過一條計策,大帥可知是什麼?」
「........」
張獻忠搖了搖頭。
他沒讀過幾本書,對這些典故向來不太清楚。
「九個字,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
當年太祖占據應天府,實力遠勝於群雄,卻遲遲不稱王,為的就是不讓蒙元將矛頭對準自己。
結果呢?
元廷先去打了稱王的其他人,太祖則在後方從容積蓄力量,最後北伐一舉功成。」
他轉過頭看著張獻忠,
「咱們現在的情況也差不多。一旦另立朝廷,京城裡那位崇禎皇帝必然受刺激。
本來朝廷的兵馬全衝著高迎祥和李自成去了,咱們正好躲在後面悶聲壯大自身。
可要是咱們立了朝廷,那就是公然與朝廷分庭抗禮,到時候洪承疇,左良玉這些人轉頭就會來打咱們。咱們何必急著替高迎祥他們擋刀?」
張獻忠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本來都琢磨著封王,找人練字了。
結果現在看來,這事兒估計還得再等等。
隨後他開口問道,
「那依殿下的意思,咱們之後又該怎麼做?跟著太祖皇帝學?」
「沒錯,高築牆,等封鎖南陽盆地之後,這牆就算築起來了,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廣積糧。
修水利,勸農耕,興工商,強軍備,把南陽盆地的底子打紮實。」
「另立朝廷不能急,但可以設立一個正式的官署,比如設立一個大都督府,以此來統一號令。」
朱銘道,「有了正式的官署,就能名正言順地任免官員,徵收賦稅,頒布法令.......
總之先把架子搭起來,把規矩立起來,把官員委派下去。等將來時機成熟,再正式設立朝廷也不遲。」
「大都督府...」
張獻忠咀嚼著這四個字,咧嘴一笑,「聽著倒是挺威風的,比朝廷也不差。」
「威風便好,到時候大帥就來做這個大都督。」
然而聽到這話,張獻忠臉上的笑容頓住了。
他默了一下,隨後搖頭,「不,這大都督得殿下坐,畢竟殿下才是主,這位置該你來坐。」
「.....」
朱銘不由側目去看他,火把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張獻忠那張方臉映得半明半暗。
深陷的眼窩裡看不出什麼多餘的情緒。
但他卻似乎讀懂了什麼。
襄陽城破後,推辭王府。
前些日子的配備親兵。
再到今夜的又一次推讓。
一樁樁一件件疊在一起,朱銘忽然意識到,老張很可能不是在試探,而是真心想奉他為主了。
什麼原因他不清楚,或許是這些日子事態的發展,讓老張轉變了心態。
一個人之所以為主,血統,禮法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能帶著大家贏。
這樣即使不用爭取,別人也甘願奉其為主。
而自己說是運氣也好,說是能力也罷,確實在帶著他們一路贏。
更別說,自己本來就是那個名義的主。
這一路贏下來,或明或暗,在營中已經獲取了巨大的威望和影響力。
老張是不是因為看到了這一點,所以才願意退上這一步?
或許吧。
但不論因為什麼,這個認知都讓他在馬背上沉默了好一陣,一時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
感動?快意?
都有,但更多卻的是一種鬆快。
老張如今退了這一步,他們之間至少不會因為後續他掌握權柄,而發生內鬥了。
那才是他真正不願看到的。
半晌,朱銘才再次開口,「那這樣吧,設立一個中樞理政院。
我來做理政院大總理,下設兩個部門。
一個政事堂,掌管民政財權。一個都督府,掌管征伐兵事。大帥你做都督府的大都督,執掌征伐事。
至於政事堂,如今還找不到合適的人選來坐鎮,暫且也由我先代管著。」
張獻忠聽完,點了點頭。
殿下當了最高的那個什麼大總理,政事堂也歸殿下管,那這個大都督自己就可以當了。
隨即他扭頭喊道,
「都聽見沒有,殿下給我新封了官職。往後不許再叫老子大帥,要叫老子大都督!」
周遭的那些親將聞言,一個個都大聲應道,「謹遵大都督令!」
身後的那些兵卒們雖不明所以,但也跟著一塊喊,「尊大都督令!」
聲音逐漸連成了一片。
隨後張獻忠又扭過頭來,笑道,「殿下這個大總理,聽著可沒我這個大都督威風。」
朱銘也笑了笑。
威不威風要看怎麼想了,現在可能不威風,但放到四百年後,那就威風的沒邊了。
何況大總理之名,望文生義,也曉得是總理一切事物。
往後插手任何事都名正言順。
總之,台子算是搭起來了。
此時,朱聿鍵看著這一幕,嘴裡也不再嗚嗚了。
他忽然發現,情況似乎和自己想像的不一樣。
這所謂建文後裔說出來的話很有分量,張賊直接就聽從了。
既擔任了這什麼大總理,還要監管政事堂,有了名分,又把民政財權都抓在了手裡,只給那張賊留下一個掌軍的大都督。
這還是他之前想像中的那個,被賊軍所迎立的一個傀儡招牌嗎?
他本以為自己是被一夥逆賊俘虜。
但現在看來,自己怎麼好像是捲入了大明的正朔之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