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野城中的喊殺聲漸漸平復。
而盧象升則是被人抬著出城的。
他渾身上下幾乎沒一處好地方。
身上大小傷口不計其數,被血浸透又乾涸,脖頸處那道血痕正微微滲著血,被人用布條纏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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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獻忠站在城門洞外,看著擔架被抬到跟前,低頭打量了好一陣,才把這上面的人給認出來。
這張臉他去年在黃龍灘見過,那時盧象升騎在馬上,鐵盔紅纓,好不威風。
帶著三千天雄軍把他的前鋒營精銳沖得七零八落。
如今這張臉上全是血污和塵泥,跟記憶里那個威風凜凜的盧閻王簡直不像同一個人。
他往前邁了一步,嘴角慢慢咧開。
「盧閻王,你可還認得我麼?」
盧象升的睫毛動了動,眼睛睜開一條縫。
視野里先是模糊的火光,然後是張獻忠那張蠟黃蠟黃的方臉。
他在那方臉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發出極微弱的聲音。
但卻不是回答張獻忠,而是問了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問題。
「這套攻心計....是誰出的?」
「?」
張獻忠愣了愣。
朱銘則往前邁了一步,站在擔架旁邊,低頭看著這個渾身是傷的人:「是我出的。」
盧象升的目光移了過去。
他盯著那張年輕的臉,從眉眼看到下頜,眼神很慢,像是在記一個人的模樣。
然後他閉上眼,頭往旁邊一歪。
張獻忠懵了,「這怎麼回事,死了?」
朱銘心裡也咯噔一下,連忙伸手去探鼻息,還好,雖然微弱,但還在。
「只是暈了,怕是失血過多。」
「娘的,暈的真不是時候。」
張獻忠聞言道,「老子本來還想嘲笑他幾句呢。」
話音剛落,一陣馬蹄聲從北面官道上由遠及近。
一騎哨騎疾馳而來,滾鞍下馬,單膝跪地,聲音又急又快:
「稟大帥,殿下!白將軍在北面堵住了出城北返的南陽潰兵,俘虜了三千餘人,另還擒獲了一人,那人自稱是唐王。」
朱銘聞言,忙上前一步問道:「你確定是唐王?」
「回殿下,那些南陽兵卒也都說他是唐王,那人還說他叫朱什麼鍵。」
「朱聿鍵?」
「對,就是叫這個名字。」
「那看來就是他了。」
朱銘頓了頓,轉而看向張獻忠,「大帥,看來咱們今晚可以順便把南陽也拿下了。」
「怎麼拿?用這個唐王拿?」
「沒錯,之前打襄陽,定國抓到個知府,騙開了城門。而咱們現在有了唐王,這可比知府更管用。」
張獻忠點點頭,也不再耽擱,對著那哨騎道:
「去,告訴白文選,讓他率兵帶上那個唐王往南陽城進發。老子帶著輕騎隨後就到。」
說罷,他又對著傳令兵道,「傳令各營,埋鍋造飯,吃完了就好好睡覺歇息。
定國,你去挑個數百精騎,告訴他們,先湊活對付一口。一刻鐘後,跟老子出發,老子帶他們去南陽城吃好的。」
..............
南陽城中。
陳振豪這些日子的心情,基本就跟過山車差不多,上上下下,起起落落。
唐王朱聿鍵帶著五千壯丁出城那天。
他站在南門城樓上目送著那條長龍消失在官道盡頭,憤憤的罵了一句瘋子,然後轉身回衙,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寫奏疏,向朝廷彈劾這位已經瘋了的唐王殿下。
第二件,開府庫,把衙門裡能動的銀子全搬了出來,拿來招募壯丁。
第三件,把這些壯勇弄到城頭上,跟南陽城中的士卒們一塊守城。
然後就開始了睡不著覺的日子。
那唐王是個什麼成色,被關在牢里半輩子,
他會打仗?他能打仗?
別說抗擊賊軍,他自己別折在裡頭就不錯了。
指望他帶著一幫沒見過血的鄉勇擋住敵軍,那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只怕過不了幾日,就能收到賊軍兵臨城下的消息了。
後來探馬傳回消息,說唐王在新野跟盧象升會合了,兩人合兵一處,有上萬人馬。
然後陳振豪心裡瞬間踏實了。
盧象升。
這個名字可太讓人安心了。
南陽周遭誰不知道盧閻王的名號,去年在黃龍灘把張獻忠打得丟盔棄甲的就是此人。
有他在新野擋著,賊軍打不過來。
那天晚上他睡了這些天來第一個踏實覺。
然後到了前夜,他又睡不著了。
探馬回報,說大批賊軍繞過了新野,出現在南陽與新野之間的官道上。
人數近萬,停在三四十里外不動了,也不攻城,也不撤走,就那麼堵著。
他派了好幾撥人去新野方向聯絡盧象升,想問問怎麼回事,結果一個都沒回來。
三十里外堵著一支近萬人的賊軍,新野那邊音訊全無。
盧象升和唐王那邊到底怎麼樣了,不是在新野抗擊賊軍嗎?怎麼會讓賊軍北上?
還有這些賊軍.....為何不攻城?
他們堵在那幹什麼?
陳振豪躺在床上把這些疑問又掏了出來,在腦子裡翻來覆去的琢磨。
但可惜,他只是個尋常文官,不通兵法,根本就琢磨不明白。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從府衙前堂一路奔向後衙,靴底踩在石板地上分外急促,還夾雜著甲片碰撞的聲響,在深夜裡聽來格外刺耳。
腳步聲響起的那一刻,陳振豪就坐起了身,鞋都沒穿就赤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隨即伸手去夠搭在椅背上的官袍。
「府尊!」
門外傳來南陽衛指揮使慌張的聲音,
「賊軍!大隊賊軍兵臨城下,南門外全是火把,少說有上萬人馬。還有,還有....」
「還有什麼?!」
「唐王殿下被賊軍擒獲了,正押在陣前!」
聽到這個消息,不知為何,陳振豪反倒平靜了,甚至還有種詭異的踏實感。
是那種被反反覆覆折磨了許久,心情起起落落,到現在,一切終於塵埃落地的踏實。
他只是在想,唐王被擒獲了,說明盧象升也敗了,對罷?
噢,那這城還守得住嗎?
他默了片刻,聲音很平靜的說,「準備一下,開城獻降罷。」
「?」
門外的指揮使愣住了,半晌才道,「府,府尊,咱們不守城嗎?」
「盧象升都敗了,唐王被人押在陣前,你告訴我,這城怎麼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