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橡樹莊園,儀式第三天。
他們就像生活在莊園的兩個幽靈,一點信息都不暴露。
莊園依舊像一片廢墟,無人在意,已然廢棄七年。遠遠望去,沒有燈光炊煙,也無活人痕跡。
除非有人專程上山、翻過莊園石牆,把耳朵貼到牆上,不然也聽不見地下室里蒸汽動力聲響。
「生命的搖籃」有規律地起伏收縮。
源質胚胎在其中遊動生長,比之前大了四分之一,幾條纖細的金色紋路爬上表面,時隱時現。
高登把玩一支精美的制式左輪手槍。
槍身是烏藍色,胡桃木握把刻著防滑紋路。
【手槍「公牛型」。不附贈槍法。】
他把槍口轉向窗外,幻想自己命中草地上的一朵小花。
在他想像中,花莖折斷,花瓣凌空飛散,密教徒見識到這驚世一槍,立刻放棄漁王。
但沒有射擊,槍聲會飛。
這把槍的意義主要還是防身,遇到濕腳人的時候可以把他們趕走。
……不對。
高登心頭一動。
神之一線能夠在50米範圍內自由移動,它足夠精巧,很有力氣,能把薇拉綁住。
既然如此,為什麼槍一定要握在手裡?
他抬起手指,細線飛出,繞上槍枝握把,握住扳機,將它提起,懸浮到空中。
它在空中旋轉跳躍,上下左右。
現在它就是個會飛到別人腦袋後面的火力點,出現在敵人不方便防備的位置,從不講武德的角度射擊。
「浮游槍。」高登端詳片刻,鄭重宣布。
走廊上響起微不可查的腳步聲。
薇拉看到槍會飛,手已按上劍柄。
「……?」
「這是我的。」高登讓槍飛回來。
「外面安全。」她鬆開手。
他們的戒備意識拉滿。
薇拉每隔三個小時就會檢查一遍莊園。
高登把骨質殘留放在桌上,每隔一段時間用識弦判斷龍蜥魔的位置,至今它一直穩穩指向倫德尼姆城。
他還會不時用黑刺李手杖敲擊地面,觀察地下情況。密教徒里說不定有土木老哥。
「等這次結束,我們回騎士路九號?還是換個大點的住處?」高登問。
「騎士路九號。」薇拉沒有半點猶豫,「就要騎士路九號。」
「太小了,要不要把一樓買下來?讓霍普金斯醫生另外就業。」
「你覺得密教徒會抓到他、拷打他嗎?」
「他只知道樓上住了兩個人。」
「夠危險了。為了他的安全著想。我們把一樓買下來。」薇拉做決定。
「好。」高登在木地板上坐下。
薇拉也挨著他坐下,抱著雙腿,下巴抵在膝蓋上,竟顯得格外安靜。
「一樓可以改造成更大的客廳。醫生的診所打通。」薇拉望著面前的廢棄走廊,好像騎士路九號已在面前展開,「二樓還是住人用。」
「把廚房擴大。我們再挖個地下室。裡面可以做一個收藏間,收藏各種東西。」
「我想要一個院子。」
「可以在窗戶下面,在陽台上擺點花草。種藥材還是種吃的?」
「都可以。都應該有。」薇拉點頭。
「最後,它就會升級成薇拉·卡特雷特獵魔事務所。」
「嘿。」薇拉想到這念頭,終於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她幾乎都忘記笑應該是什麼樣的了。
她已經很久沒想過自己的獵魔事務所了。
屬於她的事業。不必再去聽別人說這說那,她可以自己決定接什麼委託。
高登顯然也在裡面,這事不需要討論,也不許討論。
「然後,我們再給你找到足夠強大的、怪獸性相的源質。像巨狼、猛獸、凶獸之類,攻擊性明確,生命力頑強。」高登伸手在地板上畫圈,灰塵隨著手指移動出現清晰的塗抹。
「為什麼是怪獸的性相。」
「因為一頭怪獸足夠積極,想吃東西、想撕咬東西。燃燒的本能太被動,只在你瀕死的時候燒掉儲備,沒能力擔當大任。『撕咬命運』本身帶著狩獵和搏命的氣質,如果引入更強的凶獸源質,它可能吞噬『燃燒的本能』,再與『撕咬命運』達成平衡。」
「會讓我變成怪物嗎?」
「可能強化攻擊性、生理需求和野獸傾向。但這些你……」高登頓了一下,「已經有了,它最多接受現狀。」
薇拉又笑了一下。
高登說過要給她一個治療方案,現在方案有了形狀。自律,節制,新的源質,事務所,完全治好的身體,一間兩個人的房子。
「……我去洗一洗。」薇拉這才起身,來到走廊盡頭陳舊的盥洗室,擦去巡邏中留下的泥點。
原本的供水管道已經封死,避免黑水隱修會定位他們。
她打開密封銅桶,站在一個盆里,用一個水勺舀水,淋到自己身上。
就連廢水都必須盆裝封存,不許流進任何排水溝。
他們就是這么小心。
高登想幽默一下,他把神之一線繞進盥洗室,漂浮到薇拉面前,形成半透明文字。
「薇拉·卡特雷特」
「可愛,危險」
薇拉伸手抓了一下,線條溜走,變形。
「疑似被說中」
「高登。」薇拉抬起盆子。
「這是新型通訊技術,正在內部測試階段。」
「你給我等著。」
過了不久,薇拉出來了。
她只用毛巾覆蓋三分之一,水珠沿軀幹尋找流淌道路。
高登看見那白皙肌膚,眼睛看了半晌,才望向牆上的裂縫。
【裂縫。再說一遍,它不會自己補上。】
「好看嗎?」
「非常好看。這不是需要思考的問題。」薇拉難得問一次,高登就認真回答一次。
薇拉向他走來。
走過木地板,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高登察覺到某種不對勁。
「你要幹嘛?」
走得夠近,她忽然俯身,把他壓倒在木地板上。
高登翻身想起,卻被薇拉按住肩膀,她調整重心,以一種穩定的姿勢將他控制在地。
薇拉貼近,鼻子翕動,嗅聞他的味道,濕潤的頭髮掃過他的臉。
「襲擊見習調查員,情節惡劣,證據充分。」高登提醒。
薇拉又靠近他頸側,鼻尖擦過他脖子肌膚,所過之處喚起一片雞皮疙瘩,像獵犬在確認自己追上的目標。
溫熱呼吸落在高登的皮膚上。他身體驟然繃緊,不好,是至尊骨。
「……有反應了……」
「要是沒有,我該儘快去檢查。」
薇拉張口,在高登脖子旁邊舐了下,觸感掠過皮膚。
真的像被怪獸俘獲。高登安靜了。
她覺得這個結果很有趣,最終,輕輕地在那裡吻了一下。
隨後又慢慢加重,耐心留下一個痕跡。
「我必須進行醫學風險提示,輕咬皮膚,會導致皮下毛細血管破裂出血,形成紅紫色斑點。可能持續好幾天。」高登強調。
薇拉終於抬起頭,盯著高登,四目相對。
離校那天的帳篷下,夏洛特與高登的話語和動作,她都看在眼裡。
因此她不打算再等待高登決定他們是什麼關係,她已經決定了自己的部分。
「如果我們活著回去,騎士路九號要重新裝修。」她說。
「當然。」
「有個最大的變化。」她低頭靠近,濕潤的灰眼近在咫尺,「我們只留一張床,好嗎?」
「可以。」高登答應,「……但是要換一張質量好的。」
感情這事可以衝動,睡眠質量一定要保住。
……
與此同時,另一邊。
綠蔭公館,地下水池。
鐵鏈吊著玻璃球,球內發光水藻吐出幽綠光芒。
池邊鋪著產自伊塔利亞的白色大理石,邊緣布滿抓撓痕跡,經年的積血將它染成鐵鏽顏色。
奧莉薇婭凝視池水,單手捧著一隻聖杯。
歌女艾蓮、醫師亞伯特和鱷魚人克羅格從拱柱後的陰影中走出。
「情況如何?我的……兒女們。」她沒有回頭。
「我看了報紙。那小子羞辱了我們所有人。」克羅格聲音嘶啞。
「那滴水是聖匣的氣息,必然如此。」亞伯特點頭,「我們現在沒法回收聖匣。」
「現在我每次出門,事務署的人都在跟蹤我,有的還偽裝成我的歌迷,要我給他簽名。」艾蓮嘆氣。
「所以他讓我們的成員暴露,把黑水河的秘密推上頭版,還讓那隻危險的……蠍子有機會從盧明回來。」
黑池裡傳出一聲悶響,某種龐然大物撞了一下池壁,對談話失去耐心。
「找到他了嗎?」奧莉薇婭看向克羅格。
「黑鰓幫已經屠滅,沒找到更多聖匣之息。港口、火車站和城門旅店都沒有。售票處的人都問過了,沒有類似卡特雷特或者維克的姓名。」
「城內的水脈也沒有回應……」奧莉薇婭沉吟。
她走到池邊長桌旁。
桌上鋪著倫德尼姆地下水文圖,旁邊擺著更多信息,包括哈羅德死後的全部記錄。
哈羅德啟動潮汐生誕儀式後身亡,那條美人魚啃噬了他的殘骸。
自己給他的古代拓片和美人魚鱗都失蹤了。高登密切接觸過銀魚聖匣,儀式所需的聖匣氣息最可能在他手中。
而高登在報告會後忽然秘密離城,不要採訪也不要名譽,人間蒸發。一個要錢的人主動放棄了把名氣變成錢的機會。
他大概率奪走了儀式資料,設法破譯了古代銘文,正在某個隱秘地點試圖復現潮汐生誕。
更重要的問題是……
靠什麼來孕育?
她望向那些小冊子,裡面記錄了巨型蛋殼、硨磲魔蚌殼以及其他「巢」性相異材的交易線索。
她這三個月一直在盯這些東西。
按照黑水隱修會的理解,最穩妥的載體就是巨型蚌殼,或者巨蛋。
她花了大量資金,讓人在老魚市場盯蚌殼,在進出口海關盯異獸巨卵。
結果一無所獲。
自從哈羅德死後,再也沒人問起相關素材。
這不合常理。
無法從材料入手,奧莉薇婭只能繼續排查地點。
「向其他分部的人去信,如果他離開倫德尼姆,我們會知道。」她先吩咐。
「是。」醫生亞伯特點頭。
「如果他沒離開倫德尼姆,克羅格,我要你去查這些地方。」奧莉薇婭轉向一張地圖。
他現在藏身的地方必須滿足幾個條件。
……乾燥。
……人跡罕至。
……可以囤積物資。
奧莉薇婭握住一支紅色鉛筆,筆尖掠過廢棄紡織廠、溫室、幾座莊園、皇家林場附近的別業,還有許多廢棄或無人居住的貴族房產。
一個又一個,奧莉薇婭圈了大大小小二十個點,像一場在郊外擴散的紅疹,最後交給克羅格。這些點很多,但不再是整個倫德尼姆。
「喝吧。讓我們的敵人付出代價。」奧莉薇婭讓克羅格喝了一滴聖杯中的水。
他的身軀本因連日奔波和殺戮而疲憊,現已恢復充沛精力。
克羅格拿起地圖,又從桌上拿起鍍金左輪,將沉重的斬斧扛在肩頭,以全盛狀態轉身走向螺旋樓梯。
「我會把他們碎屍萬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