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五月下旬。
「生命搖籃」只剩幾批海外材料還在海上漂流,只要別來什麼海上風暴,它們就能在六月順利靠岸。
高登算算日期,得出一個令人振奮的結論。
最晚,六月學院報告會結束後,他就能啟動儀式。
到時候大學也沒事了,他可以請假到暑假,不必一邊舉行神秘儀式,一邊擔心老師上課點不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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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著暴雨,高登扛著鏟子回到騎士路九號。
斗篷全濕透了,腰上掛著幾罐高活性淤泥,胸前還有一袋新提煉的水相靈性結晶。
來到霍普金斯牙醫診所外面,高登沒上樓。
一輛巨大的四輪馬車攔住去路,四匹高大黑馬套著挽具,噴出陣陣白氣。
薇拉站在樓梯底部。
她看了看巨大的馬車,再看看高登。
「它在這有一會兒了。」薇拉說。
「車夫有說什麼嗎?」
「沒有。」
「可疑。」
「沒什麼可疑的。」車門打開。
是蓋伊·蒙福特伯爵。
高登向他致意。
他坐在軟墊上,鬍鬚威嚴濃密,手握一根文明杖,身穿深色禮服。
伯爵的目光落在高登的斗篷上,抬抬眉毛。
「如此大雨,維克先生還有雅興下河暢遊。」他說。
「其他游泳俱樂部要收會員費。」
「給你五分鐘,換一件能見人的衣服,我們去君王山。」伯爵用文明杖點了點車廂地板。
君王山。
薇拉眼神瞬間變了。
皇宮、樞密院、財政部、殖民部、海軍部……還有許多薇拉聽不懂的部門,都在那裡。
對獵人來說,被帶到君王山就意味著觸犯重罪。
「你們要砍高登的頭?」薇拉把手按在黑劍上。
「沒有。」伯爵用文明杖指了下高登,「泥巴。」
「泥巴不會叫人上山。」薇拉不明白。
「我們儘量不在大街上討論這個。」
「我也去。」薇拉固執。
「那是君王山,我帶一個大學生進去,已經消耗了不少政治信譽。」伯爵冷冷地說。
「好了好了,薇拉,待在家裡。」高登往樓上走。
「……」薇拉擔心地跟著高登回到二樓,腳步很輕,憂慮很重。
高登用公寓的黃銅淋浴噴頭衝掉河腥味,換上一件相對新的白色襯衫。
重新出門,薇拉依依不捨地跟到門口。
「這次,早點回來。」薇拉說,「天黑以前。」
「知道了。」
「君王山上的天不會黑。」伯爵說。
「怎麼可能。」薇拉說。
她在門口蹲下來,看高登上車。
薇拉習慣了等待,這是一種安靜的值守。
高登暗暗發誓,這次真的早點回來。
如果他不回來,她可能在這裡蹲到變成石頭。
……
馬車離開騎士路,開往倫德尼姆的心臟,雨水沿著車窗流淌不休。
街面擁堵惡臭,送煤車蓋著黑色防雨布,嘎吱嘎吱壓過石板路。
市民冒雨前進,很多倫德尼姆人習慣了雨,走在雨中都不帶傘。
蒙福特伯爵把草案舉起,高登接過來。
《黑水河淤泥處置及靈性資源開發許可申請》。
內容豐富,措辭莊重,蓋著蒙福特家的白獅徽章,右下角有一大塊空白,只待皇帝印璽。
伯爵把項目拆成三層好處。
清理淤泥可以服務治水工程,水相靈性結晶可以降低軍需戰鬥合劑的成本,項目本身也能帶動就業。
這是個專業計劃,伯爵已儘可能按當代思維解決問題。
「寫的很好。很好……」高登鄭重點頭。
「你的意思是有問題。」
「您越來越了解我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其實……我覺得,帝國不會因為一個方案科學,就把河流的收益交出來。那樣的話,像我這樣的科學家才應該是帝國首富。」高登解釋。
「你什麼時候成為科學家了。」
「早晚的事,先生。」
伯爵決定不討論這個。
「我可以證明,如果現在不開始清理淤泥,河床會抬高,水道會堵塞,治水工程也無法順利推進。」伯爵說。
「還不夠。」高登把草案合上,「我們得講故事。」
「故事?」
「一個密教組織正在竊取帝國資產、掠奪勞動力、威脅皇權的故事……我們已經處於事實上的戰爭狀態。」
「目前只有你在跟他們交戰。」
「所以我需要這個國家幫我。」
蒙福特伯爵往後靠了靠,看著高登。
差別真大。
一般人聽說要上君王山,通常會緊張不安。就連源質獵人也一樣,擔心禮節和腦袋。
但高登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把帝國也繞進來,讓國家消滅他的敵人,再由他和蒙福特家接手敵人留下的河床。
「你要知道,那些人不會被幾句好話打動。」蒙福特伯爵說。
「沒事,我準備了很多很多句。」
伯爵閉上眼睛。
……
馬車穿過一道無形屏障,雨雲消失。
高登抬頭。
身後的城市仍然承受著五月的暴雨,君王山上卻澄澈蔚藍,除了陽光,還是陽光。
天空懸著一輪太陽,將君王山的全景凝固於正午時分。
周圍是遼闊的中央行政建築群,莊嚴的古典主義建築氣勢磅礴,端正明耀,皇室的三獅烈陽旗幟迎風飄揚,像是燃燒在天穹下方。
他們下車,站在帝國政務大廈前方。
「我年輕的時候第一次來這裡,只覺得自己渺小。」蒙福特伯爵仰望這座巨大建築。
「納稅人知道自己的錢用來修這個嗎?」高登抬頭望著這座奇觀。
大廈本身高聳非凡,入口高高拱起,石柱整齊排列。
無數公務員穿行其間。世界帝國需要超凡能力者,也需要人去完成離奇瑣碎的行政工作。
君王山的太陽永不落下,所以鐘聲非常必要。
每隔十五分鐘,鐘樓就傳出一陣鳴響,接著一群公務員就會立刻湧出,從一扇門走向另一扇門。
高登和伯爵走上台階。
台階的長度由人們的敬畏心而變,心裡越緊張,越難走。
高登往上,感覺走了十階就到頂上了。
他轉過身,蒙福特伯爵還在肅穆地爬著屬於他的五十級階梯,動作極為緩慢。
「你走了幾步?」蒙福特伯爵來到入口,發現高登已經在等他。
「十步。」
「……別跟別人說。」
「我說我只會數到十。」
他們來到大廈東側二樓。
伯爵帶高登停在一個辦公室前,上有象牙雕刻的門牌。
「我們要見的是『慷慨卿』伊莉莎白。她雖然是最好相處的一位,但若是你搬弄小聰明……」伯爵整理了一下領帶。
「我認識她。」高登說。
伯爵的手停在領帶上,看向高登,古板的臉上第一次流露出意外。
「……怎麼可能?」
「是真的。我們之間保留著非常長期、密切的交流。」高登嚴肅道。
伯爵對高登的態度忽然變化。
皇帝任命七位不凡之人擔當國之棟樑。
節制卿負責掌控全帝國經濟資源的平衡,勤勉卿負責推動帝國工業和軍事擴展……而慷慨卿則讓金錢、人才和機會在帝國內部不斷流動,確保帝國保持生機,綿延千年直到永恆。
如果高登能接觸到這麼重要的人,那伯爵對他的評估必須全部推倒重來。
「……我之前一點也不了解。」伯爵壓低聲音,「你是怎麼認識慷慨卿的?」
高登也壓低聲音。
「我的學貸就是她發的。伊莉莎白慈善信託學生基金。」
「……」
「一百金鎊,到這個月是一百零三金鎊。」高登又說,「我們的關係正在日益密切啊。」
「那不叫認識,維克先生。」
「她知道我的姓名,家庭住址,還知道我學什麼專業、想去哪就業。這世上除了她,還有誰願意這麼全面地了解我?」
胡桃木門終於在此時打開,解救了難繃的伯爵。
「請進。」秘書示意他們進去。
辦公室非常乾淨,像是私人起居室。
牆紙呈乳白色,窗戶下擺著天竺葵,伊莉莎白背對著他們煮茶,聽到腳步聲,立刻邀請他們坐下。
「坐吧。」她穿著灰色長裙和羊毛披肩,面帶亘古不變的溫和笑意。
高登入座,望了眼周圍。
【皇帝的畫像。洛格里斯的驕陽,不容褻瀆,耀眼到看不清他長什麼樣。】
【檔案櫃。裡面很可能記錄了你的債務。】
【窗簾。用於午睡。】
伯爵說明來意。
他們聊了一會兒,蒙福特伯爵講述黑水河清淤工程、河泥里的靈性、水相結晶的工業用途,再把採掘範圍、工人防水猴子的策略、納稅額等項目搬上桌面。
伊莉莎白安靜聽著,表情柔和,偶爾翻動文件。
「很有價值的設想。」她說。
「……」伯爵頷首,知道他完蛋了。
「我有兩個問題。」
「請講。」
「第一,黑水河上的危險與日俱增,測繪員、工程師和承包商不斷無故死亡,我不能批准一項可能害死成百上千人的產業。」
「第二,水中靈性的來源尚不明確,黑水河存在了千年,這些活性卻是在最近幾年忽然爆發。若你們無法定位源頭,又怎麼敢處理這份未知的污染?」
「總之,你們不是第一個來問我這件事可不可行的。」她微笑。
伯爵沉吟不語。
高登放下茶杯。
「……這兩個問題,有同一個答案。」高登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