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洋的五千騎在鹿嶺寨北面二十里處扎了營。
斥候放出去之後,陸續有回報進來。
鹿嶺寨依山而建,寨牆是石頭壘的,兩丈多高,寨門朝北,門前一片斜坡,騎兵沖不上去。
李大目在寨里囤了兩千多人,光滾木礌石就備了十幾堆。
趙破軍聽完就罵:「這他娘的哪是賊窩,分明是個小關隘。」
韋雄皺著眉:「將軍,硬沖傷亡太大。繞過去的話,從鹿嶺寨西面有一條山谷,能通到黑山軍的老巢青岩寨,但那山谷窄,只能走單列,萬一被堵在裡面……」
高洋蹲在地上,拿根樹枝畫了幾道。
「誰說要衝鹿嶺寨?」
趙破軍和韋雄都看他。
「李大目是鄭嘯塵的舊部,鄭嘯塵死了,他縮在山裡。你們說,他現在最怕什麼?」
趙破軍想了想:「怕咱們打進去?」
「怕咱們不打進去!他兩千人,每天要吃要喝。
山里秋後糧食本來就不多,鄭嘯塵敗了,誰給他供糧?他比我們更想速戰速決。」
韋雄眼睛一亮:「將軍是想……圍而不攻?」
「圍。在鹿嶺寨北面挖壕溝,壘土牆。不讓他出來,也不急著打進去。三天之後,他自己就坐不住了。」
趙破軍嘿嘿一笑:「這招損。」
「損的還在後面。」
高洋招了招手,讓鄧忠過來。
「你帶三百人,去鹿嶺寨西面的山谷口,堆石壘牆,把那條路也堵了。不用堵死,留一個口子,夠幾個人跑就行。」
鄧忠撓頭:「留口子幹啥?」
「讓李大目覺得還有退路。人要是覺得有退路,就不急著拼命。」
當天下午,五千人分作三撥。
韋雄帶兩千人圍北面,趙破軍帶兩千人圍東面,高洋自領一千人守在西南大路上,專截逃兵。
鹿嶺寨里的李大目第二天就發現了不對勁。
他本名李二狗,涿郡人,早年在太行山里販私鹽,後來跟著鄭嘯塵造反,因為眼睛大,得了個「李大目」的外號。
鄭嘯塵死了之後,他帶著殘部兩千多人退回山里,本想歇一口氣,結果屁股還沒坐熱,高洋就來了。
他站在寨牆上往下看,下面密密麻麻的洛陽兵正在挖溝,一鍬一鍬的土往上翻,已經挖了半人多深。
「操他娘的。」李大目回頭問手下,「高洋帶了多少人?」
「看旗號,少說五千。」
李大目掰著手指頭算。
他寨里兩千人,鹿嶺寨往南四十里,白波寨有三千人,於毒寨有兩千,再往深處,黑山老營有五千。
不算那些老百姓和流民湊數的話,加起來一萬二。
要是能把這五股人擰成一股繩,未必不能跟高洋碰一碰。
可問題是,誰聽誰的?
李大目派人往南面送信,請白波、於毒、張牛角來鹿嶺寨「會盟」,共商大計。
信送出去兩天,沒有回音。
第三天,派出去的探子回來了,臉色難看:
「大當家的,白波寨的劉白波說了,鹿嶺寨離官軍太近,他不來。
於毒那邊說……說讓您先頂著,他隨後就到。
張牛角說……說您要是怕了,可以帶人投他,他給口飯吃。」
李大目把酒碗摔在地上,碎瓷濺了一地。
「操他娘的!當初鄭大王在的時候,一個個跟孫子似的。鄭大王一死,全他媽翻臉不認人!」
旁邊的頭目湊上來:「大當家的,要不……咱們也撤?往南走,跟張牛角合兵?」
李大目瞪了他一眼,剛要罵,外面忽然響起一陣鼓聲。
咚咚咚咚咚——
鼓聲從北面傳來,不緊不慢,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李大目衝到寨牆上一看,臉色白了。
高洋的兵正在換防。
北面的兩千人退下去吃飯,西南的一千人頂上來。
鑼鼓喧天,旗號招展,故意讓寨里的人看見。
這是示威。
李大目咬著牙看了半天,忽然發現西南角那條山谷方向靜悄悄的,連個旗號都沒有。
他心裡一動。
當天夜裡,李大目叫來最信任的兄弟李三,交代了幾句。
「你帶三百人,從西面山谷摸出去。高洋的兵都在北面和東面,西面沒人。
你出去之後往南跑,去找劉白波,告訴他,只要他肯來救,鹿嶺寨的糧食分他一半。」
李三領命去了。
半個時辰後,李三跌跌撞撞地跑回來。
「大、大當家的!山谷里有埋伏!弟兄們剛進去就被截成兩段,死了一半,剩下的被堵在裡面出不來了!」
李大目臉一黑:「多少人?」
「看旗號……是鄧忠的兵,至少五百!」
李大目一拳砸在寨牆上。
高洋那小子,連西面都堵了。
圍到第五天,鹿嶺寨里開始殺馬了。
兩千多人,每天糧食消耗是個天文數字。
鄭嘯塵之前給的糧吃完,就只能啃樹皮。
馬殺了三十多匹,再殺下去,騎兵就成了步兵。
第六天,寨里有人偷偷從寨牆上往下爬,被鄧忠的兵逮了個正著。
鄧忠把人押到高洋面前,那人趴在地上渾身發抖:
「將軍饒命!小的願意投降!寨里已經沒糧了,李大目昨天開始殺馬,弟兄們都在鬧……」
高洋問他:「寨里還有多少人想投降?」
「大半都想!就是李大目和他那幾十個親信壓著,誰敢說降就砍誰!」
高洋想了想,對鄧忠說:「把他放了,讓他回去。」
鄧忠急了:「將軍,好不容易抓的……」
「讓他回去告訴寨里的人,明日午時之前,把李大目綁了送出來,鹿嶺寨的人一個不殺,願意回家的發路費,願意當兵的編入官軍。過了午時,雞犬不留。」
那人連滾帶爬地跑回寨里。
當天夜裡,鹿嶺寨里就亂了。
先是西面寨牆的守兵自己開了寨門往外跑,被高洋的人收攏了。接著東面、北面也開始有人翻牆。
李大目帶著親信彈壓,砍了十幾個逃兵,反而激起譁變。
到了後半夜,李三帶著一幫人衝進李大目的屋子,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大當家的,對不住了。」
李大目看著李三,忽然笑了:「行,你小子有種。」
天亮的時候,鹿嶺寨寨門大開,李三押著李大目出來投降。
高洋騎在馬上,看著跪在面前的李大目和李三。
「李大目,我問你一句話,你老實回答。」
「將軍請問。」
「鄭嘯塵派你去聯絡長安那個『李先生』,你見過他沒有?」
李大目愣了一下:「沒見過。每次都是他派人來,穿斗篷,不說話。只知道口音是關中人。」
「來了幾次?」
「三次。第一次送銀子,第二次送甲冑,第三次送了一封信。信是鄭大王親自看的,看完就燒了。」
高洋點頭,讓人把李大目押下去,好生看管。
鹿嶺寨一破,剩下的幾股黑山軍就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