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覓瑤捂著心口,眉頭輕輕皺起。
白弈心神色一緊。
「瑤瑤,哪裡不舒服?」
「不是疼。」
白覓瑤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是裡面那顆蓮子,好像很討厭它。」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陸陽手中的半塊面具。
面具內側,那朵六瓣黑蓮還在緩緩浮現。
每一片花瓣都像是用鮮血描繪而成,邊緣不斷向外滲出細小的黑線。
方玄盯著白覓瑤看了片刻。
「不是共鳴。」
「是示警。」
話音剛落,白覓瑤心口忽然亮起一縷青光。
那朵六瓣黑蓮像是受到刺激,六片花瓣同時轉動起來。
一股極淡的腥甜氣息在四周瀰漫開來。
沈觀棋臉色微變。
「把面具扔了!」
陸陽立即鬆開手。
半塊面具掉在地上。
還沒落穩,面具上的六片花瓣便猛然張開。
嗖!
六根黑線從花瓣中射出,瞬間沒入四周的屋檐與街巷。
緊接著,六道破空聲同時響起。
陸陽抬起頭。
無麵坊四周的屋頂上,不知何時多出了六道身影。
六人有男有女,衣著各不相同。
有人穿著粗布短衫,有人披著蓑衣,還有一個滿頭白髮,看上去就像隨處可見的普通老人。
唯一相同的,是他們臉上都戴著一張沒有五官的黑色面具。
每張面具的眉心,都有一片黑色蓮瓣。
陳平安看見那六張面具,臉色驟然變得難看。
「他們一直藏在無麵坊附近。」
「為什麼我從來沒有發現?」
沈觀棋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灰色命紋正在指尖緩緩消散。
「他們的命數連在一起。」
「平時六人無命,只有黑蓮出現,他們才會真正醒來。」
陸陽抬頭看著六人。
「聽起來和上工差不多。」
「平時睡覺,老闆來了才幹活。」
屋頂上的六人同時低頭。
六張黑色面具齊齊對準白覓瑤。
「青蓮現世。」
「蓮使有令。」
「取道種。」
「殺玄武。」
六個人的聲音完全一致,像是從同一張嘴裡發出來。
陸陽活動了一下手腕。
「命令還挺多。」
「你們蓮使沒告訴你們,加急的活要加錢嗎?」
六人同時抬手。
六根黑線猛然繃緊。
地上的半塊面具隨之懸浮而起。
黑色光芒沿著地面迅速蔓延,眨眼之間便化作一朵巨大的六瓣蓮花,將眾人籠罩其中。
白覓瑤身體輕輕一顫。
一縷青色光芒從她心口飄出,朝著半空中的黑蓮飛去。
白弈心立即將她緊緊抱住。
「瑤瑤!」
白覓瑤臉色有些發白。
陸陽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
他伸手抓住距離最近的一根黑線。
「偷東西偷到孩子身上了?」
屋頂上的六人同時結印。
黑線瞬間收緊。
一股極強的拉扯力沿著陸陽手臂傳來。
他腳下的青石板寸寸碎裂。
六人的身體卻像是與整座無麵坊連在一起,竟然沒有移動半分。
沈觀棋立即提醒道:
「六人共命。」
「你對其中一人出手,力量會由另外五人共同承擔。」
「除非同時打破六人的命門,否則傷不到他們。」
陸陽握緊黑線,向後退了一步。
「那不是更方便了?」
六名黑蓮使者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同時抬頭。
陸陽雙臂驟然發力。
「都給我下來!」
轟!
無麵坊兩側的屋檐同時炸開。
瓦片與碎木漫天飛舞。
六道身影被黑線拖著,從不同方向飛向陸陽。
六人身在半空,動作卻沒有絲毫慌亂。
十二柄漆黑短刃同時從袖口滑出,分別刺向陸陽的雙眼、咽喉、心口與四肢關節。
下手的位置極其刁鑽。
顯然提前研究過他的橫練功法。
陸陽看著迎面刺來的兩把短刀,忍不住嘆了口氣。
「你們怎麼都喜歡往眼睛上招呼?」
他閉上雙眼。
兩把短刀同時刺中眼皮。
鐺!
清脆的金鐵碰撞聲響起。
刀尖瞬間彎曲。
六名黑蓮使者動作明顯一頓。
陸陽重新睜開眼睛。
「可惜。」
「今天這雙眼睛,一個都不給。」
他向前撞出一步。
最前方的黑蓮使者直接倒飛出去。
其餘五人身體同時一震。
黑色命紋在六人之間閃過,硬生生將這一撞的力量分散開來。
其中一名身形瘦小的女子借勢翻轉身體。
她沒有繼續攻擊陸陽,而是踩著另一人的肩膀,直撲白覓瑤。
趙明棠早已擋在前方。
長劍出鞘。
一道劍光瞬間斬過女子腰間。
女子身體被劍氣斬成兩段。
可傷口處沒有鮮血流出。
大量黑線從斷口中湧出,強行將身體重新縫合。
與此同時,另外五名黑蓮使者身上也出現一道相同的劍痕。
趙明棠瞳孔微縮。
「這都不死?」
女子落在地上,繼續沖向白覓瑤。
青蘿張開雙臂攔在前方。
「郡主,你先帶她們走!」
「你攔得住嗎?」
「攔不住也得攔!」
女子手中的短刀已經抬起。
還沒落下,一隻大手忽然從後方抓住了她的腦袋。
陸陽將她整個人提了起來。
「打架就打架。」
「總追著孩子跑,是不是有點沒出息?」
女子猛然扭轉身體。
脖頸發出一連串骨骼斷裂的聲音,臉上的黑色面具直接轉到身後。
兩把短刀反手刺向陸陽心口。
陸陽手掌稍稍用力。
砰!
黑色面具當場炸開。
可女子破碎的面具下方,依舊沒有臉。
只有密密麻麻的黑線交織在一起。
那些黑線迅速凝聚,又化作一張新的面具。
陸陽看得眉頭微皺。
「臉還可以自己長?」
陳平安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急聲喊道:
「不是他們在控制黑蓮。」
「是黑蓮在控制他們!」
「那半張白色面具才是陣眼!」
方玄已經來到半塊面具前方。
七根銀針夾在指間。
「我知道。」
他抬手一揮。
七根銀針同時落下。
前六根銀針分別釘住黑蓮的六片花瓣。
最後一根銀針則刺向花心。
黑蓮內部突然傳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無數黑線從花心中湧出,纏住第七根銀針。
方玄手指變換。
銀針表面的命紋迅速亮起。
「沈觀棋!」
沈觀棋抬起右手。
半枚斷裂的銅錢出現在指間。
「你最好快一點。」
「我現在只有一隻眼睛看得清楚。」
他屈指一彈。
半枚銅錢穿過層層黑線,精準擊中第七根銀針末端。
叮!
銀針向前刺入半寸。
正中花心。
六瓣黑蓮猛然一顫。
正在圍攻陸陽的六名黑蓮使者同時停在原地。
趙明棠眼前一亮。
「成了?」
「還沒有。」
方玄臉色依舊凝重。
「這朵黑蓮在吞噬青蓮道種的生機。」
「陣眼一旦被毀,它會拉著六個人一起自爆。」
黑蓮的六片花瓣迅速鼓脹起來。
一股狂暴的力量在其中積聚。
六名黑蓮使者的身體也開始膨脹。
皮膚下方,無數黑線如同活物一般四處遊走。
沈觀棋皺起眉。
「能封住嗎?」
「來不及。」
方玄話音剛落,六片蓮瓣便已經膨脹到極限。
陸陽身後的玄武虛影迅速浮現。
龐大的龜甲擋在白弈心幾人前方。
蛇首張開巨口,準備吞掉即將爆發的黑氣。
就在這時,白覓瑤忽然從白弈心懷中抬起頭。
她看著半空中的黑蓮,小臉上露出一絲生氣。
「假的。」
眾人同時一愣。
白覓瑤伸出小手。
「你是假的。」
一縷青光從她指尖亮起。
緊接著,一朵虛幻的青色蓮花在她身後緩緩綻放。
蓮花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
卻在出現的瞬間,讓四周所有黑線同時停了下來。
原本已經膨脹到極限的六瓣黑蓮,像是遇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
花瓣迅速收縮。
就連顏色也淡了許多。
陸陽看了看白覓瑤身後的青蓮,又看向半空中的黑蓮。
「你看。」
「正主生氣了。」
「假花就別出來碰瓷。」
六名黑蓮使者忽然劇烈掙紮起來。
黑線瘋狂拉扯著他們的身體,想要強行引爆。
陸陽一步踏下。
玄武虛影的四足同時落地。
轟!
一股沉重無比的力量籠罩整座無麵坊。
六名黑蓮使者被同時壓倒在地。
懸浮在半空中的黑蓮也猛然墜落。
蛇首俯衝而下。
一口將黑蓮連同所有黑線吞入口中。
黑蓮在蛇首口中劇烈掙扎。
幾息之後,徹底沒了動靜。
籠罩四周的黑色蓮花迅速消散。
六名黑蓮使者臉上的面具同時裂開。
大片黑線從他們體內抽離,化作黑氣沒入玄武蛇首口中。
失去黑線的支撐,六人接連倒在地上。
白覓瑤身後的青蓮虛影輕輕晃動。
隨後重新沒入她體內。
她眨了眨眼睛。
身體一軟,趴在白弈心肩膀上。
白弈心連忙摸了摸她的額頭。
「瑤瑤?」
「娘,我有點困。」
「那就睡一會兒。」
白覓瑤點了點頭。
閉上眼睛之前,她還不忘看向陸陽。
「陸叔叔,假花被大蛇吃了。」
「看見了。」
陸陽摸了摸她的腦袋。
「你立了大功。」
白覓瑤嘴角露出一點笑容,很快便沉沉睡去。
方玄上前檢查片刻。
「只是道種消耗太大,沒有危險。」
白弈心這才鬆了口氣。
趙明棠將長劍收回劍鞘,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六人。
「他們死了沒有?」
「還有氣。」
方玄蹲下身,將其中一人翻了過來。
破碎的面具下方,是一張布滿傷痕的中年男人面孔。
陳平安看清那張臉,臉色再次發生變化。
「我認識他。」
「他是城裡的船工,半年前失蹤了。」
方玄又檢查了另外幾人。
六個人都有真正的面孔。
也都有呼吸。
只不過他們的眉心處,各自留下了一片黑色蓮瓣形狀的傷疤。
沈觀棋看著六人。
「他們不是那女人的同伴。」
「只是被她種下黑蓮的傀儡。」
陸陽走到最先被自己砸碎面具的女子面前。
「也就是說,打了半天,一個正主都沒有?」
女子眼皮輕輕顫動。
她忽然睜開雙眼,一把抓住陸陽的褲腿。
方玄立即抬起銀針。
女子卻沒有攻擊。
她的嘴唇艱難開合。
「黑船……」
陸陽蹲下身。
「什麼黑船?」
「今夜……」
「斷龍江……」
「他們要接人……」
女子說完,手臂無力垂下。
方玄按住她的脈搏。
「昏過去了。」
「她的記憶被黑蓮毀掉大半,能想起這些已經很不容易。」
沈觀棋走到那半塊白色面具旁。
面具上的六瓣黑蓮已經消失。
只剩下一道極細的黑色痕跡,朝著城北方向延伸。
他看了片刻。
「那女人留下面具,不只是為了監視我們。」
「她早就準備好利用這六個人搶奪青蓮道種。」
趙明棠神色凝重。
「黑船又是什麼?」
「不知道。」
沈觀棋搖了搖頭。
「不過她沒有選擇立即離開渡口關,應該就是在等那艘船。」
陳平安像是想到了什麼。
「斷龍江最近一直封航。」
「渡口關上下游都布置了鐵索,普通船隻根本進不來。」
「如果真有船能穿過封鎖……」
嗚——
一道低沉的號角聲忽然從城北傳來。
聲音穿過半座渡口關,久久沒有消散。
陳平安猛然轉頭。
「封江號!」
緊接著,急促的腳步聲從街口傳來。
一名渾身濕透的鎮武司武卒跌跌撞撞地衝進無麵坊。
「趙將軍!」
「江上出事了!」
趙明棠立即上前。
「說清楚!」
武卒喘了幾口粗氣,臉上仍帶著掩飾不住的驚恐。
「一艘沒有燈火,也沒有旗號的黑船,從上游闖了下來。」
「船身撞斷封江鐵索,卻沒有受到半點損傷。」
「船上的人還射了一支箭到城牆上。」
武卒從懷中取出一支黑色短箭。
箭尾處,繫著一張白紙。
趙明棠將紙取下。
上面只寫著一行字。
「青蓮上船,滿城得活。」
陸陽也湊過去看了一眼。
「這群人還挺有禮貌。」
趙明棠看向他。
「哪裡有禮貌?」
「船都親自開過來接人了。」
陸陽站起身,撿起地上的半張白色面具。
掌心那根已經變黑的細線微微震動。
指向城北。
「走吧。」
「既然客人已經到了。」
「咱們就去看看,他們準備把誰接走。」
(今天二測了,能讀到這裡的讀者大大都是真愛,感謝你們每個人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