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著飛濺的海水順通道向上走去,腳下的每一級階梯都被海水沖刷得濕滑。
海水漫過褲腿,冷得刺骨,往上走,水勢變得更急,直接拍打在兩人的小腿上。
這條通道仿佛看不見盡頭,只有無窮盡的海水傾瀉下來,打在臉上和肩膀上,力道不大但綿密不絕。
隨著行進距離增加,空氣里的咸腥味越來越淡,反而多了一種冷冽的涼意。
余臨曾經經歷過那種涼意,那是只有在開闊海面上迎著風浪深吸一口氣才能感受到的東西。
自由近在咫尺,就在腳下。
余臨抬起腫脹的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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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那片黑暗的邊緣出現了一層極淡的亮光。
是光啊。
「快了,馬上就到出口了!」以實瑪利也看見那道光了,激動地加快了腳步。
隨著兩人往上攀爬,灰藍色的光越來越多,像水滲進沙子裡那樣緩慢而不可阻擋地滲進這條通道的每一寸表面。
陰暗在這片真正的海面光芒的觸碰下開始黯淡消退,如同篝火在被點燃的朝陽里漸漸隱去。
腳下的階梯被緩緩照亮,每一道曾被船員用簡陋工具鑿出的階梯切口、每一處曾被海水泡爛又被重新踩實的鈣化碎屑,都在這片越來越亮的光芒中顯出它們本來的顏色。
「加油!」以實瑪利轉過頭朝著落後了好幾米的余臨喊了一聲。
余臨在光中看清了以實瑪利的側臉。
她臉上的雀斑點點,被海水沖刷過的耳後和下頜還殘留著污血,但那雙死氣沉沉了整整兩年的眼睛此刻卻被唯一出口的光映出了神采。
不久前,她曾和其他幾名船員通過出水口離開大魚,但那時她的眼中卻全然無法容下來自外界的光亮,即便沒有任何人限制她的自由,沒有任何把柄留在他人手中,即便隨時都能在漁村留下,但以實瑪利卻還是麻木地回到了大魚體內。
因為亞哈還活著……但現在亞哈死了,她也自認為自己獲得了真正的解脫。
魁魁格……你看見了嗎?亞哈死了,死得很慘很慘,我挖出了他的那顆邪惡的心臟……以實瑪利懷著複雜的心情,望向了近在咫尺的出口。
或許,這就是裴廓德號的旅途終點。
莫比迪克,亞哈,以及許許多多被賜予了新名字的船員們,現在統統都拋之腦後,就這麼結束吧!以後再也不出海。就這麼結束吧!仇恨應該有個頭。就這麼結束吧!生活還應該繼續,哪怕是在仙境之中。
就這麼結束吧!以實瑪利壓下所有情緒,伸手抓住軟骨環的邊緣,一躍而起,跳出了才剛剛張開的呼吸孔。
回頭一看,余臨已經不知道落後了多少。
另一邊,余臨仍在漫步前行。
一點一點的,他眼中的光也在逐漸變多,從通道盡頭那片正在緩緩擴大的白色裂隙里噴涌而出,帶著海水特有的藍綠色澤和那種只有清晨或傍晚才會出現的柔和漫射。
大魚的呼吸孔雖然還在緩慢擴充,但肉眼可見的,呼吸孔甚至沒有大魚的某些血管粗,這是完全違背常理的,就好比人的鼻孔只有髮絲這麼大,簡直無法想像究竟該怎麼呼吸。
真是神奇的生物啊……
走近軟骨環,就能切切實實地感受到整條通道都在沐浴外界的這片光芒,連那些從未被任何肉眼注視過的肉壁褶皺都在光中顯出紋理。
更加濃郁的海水氣味混著光和風一起灌進來,打在臉上,余臨眯起眼,伸手擋在額前,一步一步,透過指縫看見出口的輪廓正在迅速擴大,像一頭巨獸緩慢地張開了它被無數船員用生命叩訪過的深淵巨口。
光從那裡湧來,淹沒了通道,淹沒了階梯,淹沒了他和以實瑪利走過的被海水浸透的整段來路。
許久未見的刺目光亮中,一隻因缺乏營養和陽光而蒼白的手掌伸了出來,還有那熟悉的、帶著急躁的聲音:
「喂,快點,魔術師!」
那隻手抓住了余臨的手腕,把他從通道里拽了出來,頃刻間,海風灌進領口,落日般火紅的天空湧入眼中,他久違地呼吸到了正常的空氣。
從Lv.0到Lv.6,從巨獸大魚到海面之上,這位逃脫魔術大師再一次完成了新的逃脫魔術。
「還是頭一回感覺太陽是那麼的美麗。」余臨躺在洞口旁邊,忍不住望著掛著夕陽的溫暖天空喃喃。
「那當然了,漁村好歹也是最適合人類居住的層級之一。」以實瑪利坐在他的身旁,解開發帶,用手托起被海水淋濕的長髮用力擰動,「你可以再休息幾分鐘,好好適應一下。」
「嗯。」
余臨緩緩坐起,視線落在眼前這片灰白色的「大陸」上。大魚的身軀從身下一直鋪到視力無法觸及的地方,許多部位都覆蓋著厚厚的藤壺和管蟲。
藤壺群聚成礁,管蟲叢立成林,牢牢吸附在大魚的鱗片上。而肉眼看去,大魚的皮膚本身也布滿交錯的溝壑,深的能吞進一條漁船,淺的也足以絆倒一個成年人。
溝壑里積著海水,被夕陽染成銅色。
而呼吸孔也不止一個,它們散布在這些溝壑的盡頭和藤壺礁石的間隙里,往遠處看,第二個呼吸孔,第三個,第四個,它們在灰白色的皮膚上排成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線,每隔數十米就張開一口。
它們的數量沿著脊線一路蔓延,把落日的光篩成無數道平行的橙色光束。
成群的海鷗從兩人的頭頂掠過去,貼著脊背的弧度漸漸遠去,它們的身體在夕陽下里只剩剪影,小得像撒在水面上的幾粒黑芝麻。
海面在呼吸孔排布的盡頭收束成一道弧線。
那道弧線兩側的海水正在往外翻湧,是大魚肩部以下的軀幹在浮升時排開的水體,海浪從弧線兩側湧出去,推著幾片不知道從哪裡漂來的碎木板和海藻團往遠處走。
幾分鐘後,余臨從大魚那無法丈量的龐大身軀中回過神,轉而看向抱著膝蓋坐在地上同樣對著夕陽出神的以實瑪利。
「走吧,我休息好了。」
聞言,以實瑪利緩緩站起來,她側過身,目光從海面上收回,落在余臨身上,眼睛裡還殘留著夕照的餘溫,但已經褪去了兩年來覆蓋在瞳孔上的那層陰翳。
以實瑪利的嘴角浮起一個極淺的弧線,風從她背後吹過來,那頭橙紅色的長髮被整片揚起,髮絲在夕照里泛出金橘色的光澤,像一團被點燃的火焰在身後肆意舒展。
她抬起手把飛到面前的髮絲拂到耳後,指尖擦過耳邊那些還沒褪盡的暗紅色血跡,然後微微往前傾了傾身子,頭轉向余臨,肩膀放鬆,那雙偏長的眉眼舒展開來。
落日餘光從她身後打過來,在她的髮絲邊緣勾出一道明亮的輪廓,把她整個人鑲進那片暖金色的黃昏里。
她就這樣站了片刻,迎著風,既不張揚,也不卑微,然後她把帆布袋提了提,朝余臨揚起下巴,語氣里某種被壓抑了太久的東西終於舒展開來:「好。」
「對了,魔術師,你叫什麼名字,我忘記了。」
「你叫我余臨就行。」余臨回復道。
……
在大魚的體表直線行走了十幾分鐘後,兩人毫無意外地來到了邊緣,此刻,大魚已停止上浮,海面距離他們有足足三層樓的高度。
以實瑪利朝下望了望,低聲說:「余臨,下去沒什麼問題,反正大魚體表到處都是可以踩的藤壺,但我們不可能游到漁村的倖存者聚集地,必須要找個船才行。」
「正好,大魚身上有不少木板,我們收集一些,做個簡易木筏吧。」
「木筏求生嗎?有意思。」余臨輕笑評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我去那邊找找。」
「好,你小心點。」以實瑪利沒多想。
和以實瑪利短暫分開後,余臨取出外啡肽水猛灌一大口,以此抑制胸口的劇痛,隨後,他又用斬刀劈碎大魚的某塊鱗片,撿起許多碎屑放入外套兜里。
戲法·深海血脈魔藥的材料集齊了!
然後他收回心思,開始尋找木板。
幾分鐘後,兩人用散落在大魚體表溝壑里的木板拼成了簡易木筏,將其甩了下去。
以實瑪利還收集了許多勉強能夠食用的藤壺,「只要運氣不太差,頂多兩天,我們就能遇見來自漁村的船隻……大魚不會在離島嶼太遠的地方活動。」
她撿這些藤壺,只是為了以防萬一。
啪!
木筏入水,以實瑪利坐在前方,用武器頁錘充當船槳,徐徐駛離大魚那遮天蔽日的陰影。
「你之後打算去哪?就在漁村定居?還是去別的層級?」以實瑪利好奇一問。
「應該會先在漁村養一陣子傷,順便再確認下一個目的地。」余臨說出自己今後的打算。
以實瑪利平靜地『嗯』了一聲,「我會去第三島定居,那裡是我的故鄉,如果你需要什麼幫助,可以來找我。」
「沒問題。」余臨笑著應和。
兩人不再言語。
前路海闊天空,萬籟俱寂,瀰漫的橘紅既是夕陽又是旭日,照拂著許多即將離開或者剛剛進入漁村的人們,而在海鳥俯衝入水的餘聲和影子下,木筏漸漸消失在和天空融為一體的海平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