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情況已經糟透了。
這一整片海洋,此時都仿佛化作了邪神的身軀。
數十艘戰艦橫七豎八地陷在這片散發著詭異幽藍色光芒的濃稠海水中,海水匯集而成的那數十條半透明的龐大觸鬚,也已經將這些戰艦牢牢地纏住了,有幾艘戰艦甚至已經被觸鬚拖著緩緩下沉,像是即將被泥沼吞沒的野生動物。
而在戰艦的甲板上,喊殺聲、怒吼聲、呼救聲此起彼伏,長著魚頭披著鱗甲的醜陋怪物們正在無差別地攻擊著船上的人類——從這些半人半獸的怪物們腫脹的軀體上披著的破衣爛衫來看,他們也都是船上的水手們轉變的。
「怎麼辦……我們要死在這兒了嗎……」
此次討伐邪神的行動毫無疑問是徹底失敗了,那些負責指揮此次討伐戰的少爺們基本上都在驚慌失措地大喊大叫,甚至有些人哭了出來……但他們實際上算是此時最安全的人了,畢竟他們身邊站著的是高價僱傭來的護衛和最專業的法師。
這些人倒是還保持著冷靜,試圖組織水手繼續作戰,從變成怪物的那些同伴手裡奪回船隻的控制,但收效甚微。
看著眼前這一幕,維特麗絲心情沉重——但她也明白,浪費時間在船上和那些變成怪物的水手纏鬥沒有意義。甲板、船艙、艦橋……到處都是畸變成怪物的水手,想要一一解決非常費時。
重點還是那些海水匯集而成的觸鬚……趁著各艘戰艦上的水手們身陷混亂之際,它們都在不斷地發力,試圖將所有的戰艦硬生生拖沉,屆時,這十幾艘戰艦上的數千名船員全都會葬身在這片大海里。
想到這裡,她也不做猶豫了,乾脆利落地從距離海面十多米的甲板躍出,跳向了身下那片涌動著的如同凝膠般的海洋,同時,戰靴上亮起代表凝結與冰霜的符文,當她的雙足踏上海面的那一刻,腳下的海水瞬間凍結,綻放出一片六角形的冰花,拖住了女騎士輕盈的身體。
還行,雖然海中滲入了許多邪神的力量,但基本的物理屬性沒有發生太大的變化,她依然能靠著魔法力量在海面上活動。
見狀,她稍稍鬆了口氣,隨後邁開大步,踏出了一條由冰花組成的長路,瞄準了一條從海中隆起的觸鬚——這條觸鬚此時正牢牢地搭在旗艦「安努斯號」的主桅杆上——隨後,乾脆利落地揮動長劍砍了上去。
劍身砍入這條比千年古木還要粗壯的觸鬚後,像是砍入了一團根本無從著力的軟泥,畢竟這觸鬚是膠質般的海水凝結出來的。但維特麗絲的斬擊本就不是純粹的物理攻擊。
隨著劍身切入觸鬚,閃爍著冷光的劍身上涌動起冰藍色的電弧,這團由海水凝結而成的觸鬚內部瞬間沸騰湧動起無數細密的氣泡,觸鬚也開始顫抖了起來……終於,在騎士小姐發力的怒吼聲中,她手中緊握著長劍繞著這條觸鬚轉了一圈,整條觸鬚頓時受到重創,在顫抖中,重新化作了一團粘稠的海水稀里嘩啦地炸散了開來。
「有用!」
意識到可行的維特麗絲來不及欣喜,便已經瞄準了下一條從海中伸出的觸鬚——如法炮製,同樣地,很快便將又一條觸鬚硬生生切開了。
只要斬斷這些觸鬚,讓戰艦脫困,他們就有機會撤回港口……至少能保住大多數水手的命。
「你們看,那些觸手忽然炸開了!」
「趕緊去動力室恢復動力,還有,嘗試對那些觸鬚開火!」
還在甲板上戰鬥的船員並沒有注意到那個在海面上飛速奔走的身影,但都看到了轟然炸碎的觸鬚,這小小的成果也確實提振了些許士氣,讓瀕臨崩潰的水手們振作了些許,局面稍有好轉。
但,也正因為維特麗絲的這番努力——她也被盯上了。
原本,還能穩穩踏在海面上的維特麗絲,忽然發現自己一腳踩空,原本製造出來用於承重的冰面像是泡沫一樣碎了開來,接著,腳下的海水像是有生命一樣纏繞上了她的戰靴,隨後便是一股磅礴的巨力,直接差點兒便將她的半個身子都拽進了海里。
「什麼——」
好在,長期苦修鍛鍊出的戰鬥本能救了她一命,被拖入海中之後,她本能地屏息凝神,釋放出了一股強大的氣浪衝散了周圍的海水,將那股試圖纏住她的怪力卸開,重新穩住身形衝上了海面。
「媽的……」
重新鑽出海面後的維特麗絲,發現自己已經被拽到了距離其他戰艦相隔甚遠的地方,周圍只有一大片開闊的海水。即便逃過一劫,但此時的維特麗絲看了看那些粘在身上黏糊糊的海水,還是覺得分外噁心……
而且,剛才被拖進海里之後,她模模糊糊地好像在泛著藍光的海水中看到了一個閃著光芒的窈窕身影……上身像是個女性的剪影,下身是魚形,而且,看上半身,感覺身材還讓她覺得有點兒眼熟……
「嗯?」
就在她驚疑不定之際,她面前的海面忽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氣泡,像是加了曼妥思的可樂……接著,海水中湧起了一座小小的水丘,但並沒有變成一條探出水面纏向船隻的龐大觸鬚,而是在維特麗絲的面前緩緩凝結,最終匯聚成了一個半透明的魚人形身影,和剛才維特麗絲在海水中看到的身影完全能重疊在一起。
這身影看著面前這傢伙,上半身居然是個有模有樣前凸後翹的女性,甚至看頭部,還能看到些模糊卻又分布得很是標準的五官,如果再清晰些肯定能看出是個美人……而她的下身,則是一條長長的海魚長尾,背後的長髮則如同水母的觸鬚般流動。
這形態描述,和傳說中的【赫米拉瓦】本體別無二致。
「她」甚至還歪過頭,像是在饒有興致地打量面前狼狽的騎士小姐。
而且,這團化為人形的海水散發的幽藍色螢光格外刺眼,即便是最遲鈍的凡人也能感覺到這玩意兒蘊含著的力量極其驚人。
大概率,眼前這團玩意兒,就是此時【赫米拉瓦】在這片海域的能量核心。
但,來不及做出任何試探,這個海水匯集出的「女人」便直接發起了攻擊:她二話不說,忽然抬起頭,接著,整個身體毫無預兆地直接在海面上徑直朝著騎士小姐平移了過來。
始終緊握著長劍的受膏騎士當然早有準備,劍身上的符文再度亮起,散發著雷光與灼焰的劍鋒在對方襲來之前便揮出了一輪漂亮的彎月,精準地切割開了那「女人」海水凝結出的身體。
可驚人的事兒發生了,劍鋒划過「她」的身軀,但沒有對「她」的身體造成任何影響,高溫與雷霆的力量在滲入她的身體後悄無聲息地便消失了,「她」的動作甚至都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
「怎麼可能?!」
來不及震驚,她那隻由海水凝結出的纖長手臂直接摁在了維特麗絲的胸前,儘管隔著一層胸甲,但一股腐蝕般的刺痛感卻直接透過寫滿了箴言的甲冑滲入了她的體內,簡直要將維特麗絲的意識都盡數吞噬,幾乎讓洛林小姐(維特麗絲)的意識都產生了斷片。
若不是本能地閃身和對方拉開了距離躲過了後續進攻,僅憑這一下,她便已經死了。
不管面前的這團海水凝結出的女人,到底是【赫米拉瓦】的化身、分身還是別的什麼東西……有一點維特麗絲可以確定,自己跟這傢伙的實力差距是斷崖式的。
之前,跟那個邪神-666對壘時,哪怕拿著的是劣質的武器、自己也十分疲憊,但起碼自己還能跟那傢伙過過招,打得也還算有來有回……但面對眼前的這個傢伙,即便手裡拿著的是自己最趁手的佩劍,穿著經過祝福的盔甲,卻連傷到它的機會都沒有……
理性的決策是趕緊撤離……內務部一向反對下屬在面對這種情況時因為榮譽感、責任感之類的情緒留下拼命,必須活著把此次戰鬥的情報傳出去,趕緊跑,趁著自己還有力氣……那十幾艘戰艦上的水手大概是救不了了……
但是,沒有太多猶豫,維特麗絲還是對著面前的敵人舉起了劍。
「萬川交匯的聖河、哺育我等萬載的女神、父神最驕傲的兒女啊……」她念誦起了古老的禱告詞,似乎又有力量從疲憊的身軀中湧出,手中緊握的佩劍上甚至亮起了耀眼的白色光芒,即便在這片閃著螢光的大海上都亮得刺眼,像是一顆海面上的星辰:
「……庇佑我,驅逐眼前這邪惡污穢的存在——」
當禱詞念完時,她劈下了長劍——洶湧的白光自劍身傾瀉而下,朝著面前的「女人」洶湧而至。
…………
那個水做的女人,在看到這一幕後並沒有打斷維特麗絲,那團液體凝結出的面孔上像是笑了笑,然後,她不躲也不閃,只是輕鬆地張開雙臂,迎上了維特麗絲這一記全力的斬擊。
當白光散去之時,維特麗絲此時終於還是失望了——「女人」那由海水凝結而出的身體上,似乎出現了些許小小的殘缺……但並無大礙。
而且,更讓她震驚的是,面前的這個「女人」居然開口了。
「……這就是你全部的把戲了嗎?」
她的聲音空靈而神聖,在滿是海潮聲的海面上聽來很是飄渺,像是從遙遠的空谷中傳來的回音:
「帝國的受膏騎士,向著你們那些虛偽的神靈祈禱後釋放的全力一擊,也不過如此……我還期待你能給我帶來點兒驚喜呢,維特麗絲·洛林小姐。」
這玩意兒居然會說話?而且知道她的身份?!
「怎麼,讓你吃驚了嗎……」
她饒有興致地品嘗著維特麗絲此時的震驚,但並不打算享受太久:
「……你的出現讓我有點兒意外,但也是一個驚喜。雖然在今夜,我已經利用那些人的愚蠢完成了這次復仇,即將用這上千人的死亡向佛倫港宣誓我的歸來,但我也有些小小的遺憾,畢竟他們的每一步都完全踏在了我預設的陷阱上,蠢得讓我都覺得有點兒無趣了。
「而你的出現恰恰彌補了這一點……維特麗絲·洛林,一位信奉所謂『正神』的受膏騎士的死亡,會是我在這個駭人聽聞夜晚最大的戰果……我會以你的死亡告慰我那飽受苦難、流離失所的人民。」
說完,一股巨大的力量拖拽著維特麗絲慢慢靠近面前的「女人」,她抬起手,緩緩掐住了無法反抗的騎士小姐。那雙海水凝結出的手臂在接觸到維特麗絲的脖頸時,如同強酸般的刺痛狠狠地烙在了少女的脖頸上。
即便想要揮動手中的重劍,但疲憊、刺痛還是讓她的手慢慢鬆了開來,手中的長劍也已墜入了海洋。
「嗯?」
但,也就在這時,「她」的動作忽然僵了一下。
「哦?」
看到來者出現的那一刻,這個「女人」忽然笑了起來。面對那個跟打暈一樣直接撞來的傢伙,她乖巧地鬆開了手,任由對方將幾近窒息的騎士小姐奪走並閃身拉開距離,她方才饒有興趣地開了口:
「真沒想到今晚的動靜把你也吸引來了啊……我的同類,好久不見……特地出現就為了救下這個小丫頭?」
總算及時趕到現場的卡羅爾沒有回話——幸虧維特麗絲剛才放大招的時候發出的光芒比較耀眼,否則他根本不可能在這片混亂的海域發現一個小小的人影。
雖然不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但這片發著藍光的海洋,遠處從海中伸出的觸手、即將被拖沉的戰艦、變成怪物的水手,還有眼前這團由海水凝結成的「女人」……哪怕是傻子也能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如果他想救下那幾千個即將殞命的水手,只能和眼前的【赫米拉瓦】打一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