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總是產生意料之外的變化。
前些日子還在恢弘的海神聖所中接受信徒膜拜的大神官，轉眼之間已經成了前任。大神官做工精良的寶座前，渴望坐上那位置的傢伙們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了爭執。
與此同時，疑惑與不安的流言也開始在港城中傳播，人們擔憂地討論著報紙上所說的那頭「在港城近海遊蕩的龐大海獸」，從語焉不詳的報導中猜測著它的形貌。
帝國龐大的海疆偶爾出現一些未知的威脅實屬常事，但當數量驚人的戰艦擠滿了佛倫港最大港灣的碼頭後，任誰都會心裡打鼓。
近海的市民都看得到，那排頭的幾艘炮艦高昂著艦首的撞角，肆意展露著驚人的威壓，那些被鋼鐵龍骨撐起的戰艦兩側都是黑洞洞的炮口，收起的風帆在海風中散發著充滿殺意的腥臭，其上搭載的動力熔爐更是一刻不停地製造著雷霆般的轟鳴聲。
甚至，半空中還有好幾艘來回巡曳的撲翼飛艇，如圍繞巨獸盤桓的飛鳥般發出刺耳的鳴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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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憂心忡忡地猜測著那個敵人會有多大，才需要雲集這樣規模的力量才能應付。
…………
「這事兒我們必須找萊拉問個清楚！」
維特麗絲現在是有點兒急了——原本排斥和那個壞女人見面的她，此時居然都想要主動去找萊拉問明情況了。
但卡羅爾給她澆了盆冷水：
「我們壓根沒有她的聯繫方式啊，每次都是她主動來聯繫我們的。」
事發突然，雖然卡羅爾和維特麗絲能從報導中大概猜到發生了什麼，但想要真正確認，已然只能當面向萊拉了解情況。
然而……現在去海神教會面見萊拉已經不可能了。
現在都已經快中午了，萊拉「辭職」的消息已經通過晨報上的報導傳開了，海神教會大門前恐怕早已圍滿了信眾。
萊拉這二十年的任期下來，在港城許多底層民眾心中還是頗有些威信的，得知了萊拉辭職的消息，自然會有不少普通信徒前往教會進行禮拜，也算是對這位前任大神官的道別。
神殿前的大廣場絕對已經圍得水泄不通，壓根別想擠進去。
而且，這位昔日的海神教會大神官平日常駐海神教會，幾乎沒人知道她的私宅在哪兒，想要直接去她的私人住所堵門也不現實。
…………
「請問艾略特神官和洛林神官在嗎？」
就在騎士小姐頗感為難之際，伴隨著頗具節奏感的敲門聲，一聲呼喚忽然從神殿大門前傳來。
三兩步走上前拉開大門後，卡羅爾看到了一位穿著素白色托加長袍、腰系海藍色綢緞的女僕——他認出來了，這位是萊拉的貼身僕從。
「您好，艾略特神官……」
見到卡羅爾和略顯懵逼的維特麗絲之後，這位年紀不大的女僕笑了笑，隨後畢恭畢敬地從懷中取出了一封信件，遞送了出去：
「不知道您有沒有看到今天的早報，知道萊拉女士遇到了些小麻煩的事兒呢？
「萊拉女士猜到您可能會有些訝異，也猜測您可能會為她擔憂，所以特地手寫了一封信件給您解釋情況。請您閱覽。」
「她那邊到底是什麼情況？」見到了這位態度淡然的女僕，維特麗絲總算有了希望，幾乎是急不可耐地發問：
「……她到底為什麼忽然就被撤職了……我們能當面見見她問個明白嗎？」
「萊拉女士在信里都有解釋，現在情況有點兒複雜，二位，稍安勿躁。看完再說。」
在女僕不急不緩的催促下，維特麗絲扭頭看了眼同伴，最後只是嘆了口氣，拆開了那封沒有火漆蜂蠟的手寫信。
「嗨，親愛的艾略特先生！」
信件開頭的口吻一如既往俏皮而輕鬆，筆跡也輕鬆寫意，看不出撰寫者有一絲一毫的焦慮：
「看了早報沒有，知道我現在已經卸任大神官的事兒了嗎？我知道你一定很吃驚，我其實也有點兒，畢竟我也是今早看到報紙的時候才知道我辭職了的。
「好吧，其實我也沒那麼意外，因為，就在昨晚，我們分別之後，某些自以為自己是佛倫港主人的傢伙忽然找上了我。他們有些著急，見我對【赫米拉瓦】的調查有了些成果，便想著催促我趕緊採取行動，把這個邪神幹掉。
「你也知道我的態度：我不想在討伐邪神這事兒上操之過急，就沒給他們任何許諾。
「就這樣，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的時候，就有人忽然來找我，說我已經不是大神官了。
「接著，那些過去對我極盡諂媚的同事啊、下屬啊，就忽然就都跳了出來，軟磨硬泡地讓我趕緊接受現實……我還能怎麼辦呢？只好同意辭職了唄。」
和猜測的一樣，果然是港城本地老爺對萊拉產生不滿，這才直接動用人脈，逼她離職的。
但他們昨天晚上找萊拉發出警告，第二天就直接動用人脈逼她離職，這動作還是有些過於急不可耐了。
「……也別為我傷感，港城的海神教會大神官這位置，想坐的人多了去了。其實這些年裡，我能感覺到不少人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取代我了。
「之所以大家都默認還讓我來當這個職，並不是我真能讓所有人心悅誠服，只是因為過去的二十年裡，我做事穩妥，我也沒和大多數位高權重的老爺們有什麼衝突，他們自然沒有換人的意願。
「但這次，應對【赫米拉瓦】，我第一次明確違背了那些人的想法。那麼，他們下定決心換掉我，也就是一晚上的事兒。
「當然，抱怨沒什麼意義，我知道艾略特先生你最關心的還是那個邪神的事兒……港城本地的掌權者們已經達成一致意見了，就在這兩天把這事兒解決掉。
「他們動用各自在航會、商會的人脈和資源，攢了一支臨時艦隊——聽說雙層火炮甲板的戰艦都有五六艘，還雇了好幾位高階法師隨行。
「計劃很簡單：先是對外聲稱港城附近出現了大型海獸，需要戰艦驅逐，安撫民眾。再逼著剛抓的幾個信奉【赫米拉瓦】的邪教徒帶路，找到邪神，然後開炮，把它幹掉。
「帶隊的是那幾個大家族未來繼承家業的少爺——就是那種總穿著筆挺制服，喜歡展示自己佩刀佩劍、有一些魔法天賦、在帝國本土的知名大學待過幾年、可能當過幾年軍官、走到哪兒都帶著一副自信笑容、有許多小姑娘像蝴蝶一樣圍著他們轉的那種年輕人。
「他們對此次討伐都蠻有信心的……畢竟根據記錄，過去【赫米拉瓦】復活的時候，他們的前輩駕駛的戰艦火力比現在差得多，但照樣幹掉了那頭邪神，所以這次也不會例外。
「今晚就是他們開展行動的時間。
「情況大致就是這樣了，希望能幫你解惑——反正我現在已經被撤職了，他們愛怎麼做是他們的事兒，我就沒必要瞎操心了。
「正好，我要享受幾天清閒的退休生活。您那邊如果還想學魚人語的話，我過些日子會聯繫你的，就這樣咯~」
………………
看完這封手寫信後，卡羅爾沒有說話。
他只是想起了第一次和萊拉在紅鬍子賭場裡見面的情形。
他其實也有些感慨：那時候，萊拉在賭場內耀武揚威的，隨隨便便就能拿幾個罪犯的命當遊戲賭局的籌碼，自己高高在上，如同審判凡人生命的神靈……
但現在，她自己在港城的牌桌上也是說出局就出局，還真是風水輪流轉。
維特麗絲看完信件，倒沒有卡羅爾的那些感想，她只是皺眉看向了那位送信的女僕：
「萊拉現在在哪兒？能帶我們去見見她嗎……有些事兒我還是想當面問問。」
「萊拉女士早晨得知自己被撤職的消息之後，沒有在海神教會逗留，直接便回自己的私人宅邸休息了。現在的她剛剛辭去重任，不太想見客。」
女僕依然一臉的平靜，看不出對主人的前途有什麼擔憂，就好像萊拉不是被撤職，只是放了個假：「……過些日子，她會邀請二位見面的。」
說完，女僕便躬身行禮、轉身離開了。
看著這個貼身女僕的背影，維特麗絲一度考慮要不要跟蹤這個女僕以便找到萊拉，但想了想，她還是嘆了口氣，放棄了這個念頭。
「這情況還真是麻煩……明明可以穩妥地解決【赫米拉瓦】，結果非要操之過急。為什麼這幫人總是這樣……」
作為內務部的誅魔騎士，維特麗絲的傾向肯定是偏向於帝國中央的。
即便她知道，港城地方和帝國中央存在的微妙矛盾，政治利益的考量永遠會先於實際威脅，但她終究還是期望雙方能以大局為重。
尤其是佛倫港的本地貴族們，做事好歹保險一些，耐心等待個一兩周，等到內務部的特使抵達，再一起制定計劃，討伐邪神。
畢竟，討伐一定要治本而不是治標，需要專人調查邪神的底細，需要研究邪神力量的本質……只有斬斷這頭邪神的所有信徒，找出它不斷復生的緣由，才能將【赫米拉瓦】這個在佛倫港的歷史上陰魂不散的傢伙徹底剷除。
而且，期間一定要控制好影響，別大張旗鼓鬧出什麼特別離譜的動靜，引發社會層面的恐慌。
但這幫人的急躁顯然超出了她的想像。
港城本地的貴族們只想趕緊解決麻煩，壓根不想著根除……自信於如今帝國戰艦的火力，覺得過去能剿滅的邪神，如今只不過需要再剿滅一次罷了。
就這麼大張旗鼓地組織起了一支臨時艦隊，趕走了想要穩妥行事的來來，隨便找了個「驅逐海獸」的理由搪塞民眾，就開始行動了……真是夠魯莽的。
………………
「維特麗絲，事情發展成現在這樣，我們還要做什麼嗎？」
騎士小姐並沒有開口。
作為內務部邪神討伐司的誅魔騎士，按理說，在地方上出現邪神相關的威脅時，她有權表明身份，協助地方勢力合理制定計劃，應對邪神威脅。
如果有人貿然行動，她自然有權叫停。
但實際上嘛……如果她現在跑去總督府，亮明自己內務部誅魔騎士的身份，命令總督叫停此次行動，要求大家穩妥起見，等待內務部特使抵達後再討伐【赫米拉瓦】……肯定是沒人會聽她的。
畢竟，艦隊已經蓄勢待發，本地貴族們也都達成了一致意見，【赫米拉瓦】的蹤跡也已經有了線索……
所有人都想著趕緊將那頭邪神擊潰，誰會在乎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騎士的意見。
「算了，反正他們今晚就要開展行動了……把我的佩劍和盔甲找來幫我換上，我現在就去港口，看看能不能混進他們的戰艦。」
終於，維特麗絲無奈地做出了決定：
「不管他們的討伐是否順利，都該有一位內務部的誅魔騎士記錄下討伐的過程。卡羅爾，今晚你留在我們的家，陪著科尼蘇好了……」
「……你不會出事兒吧？」
「怎麼可能……十幾艘戰艦欸，只要能找到【赫米拉瓦】，它肯定逃不了。」
她拍了拍同伴的肩膀，輕輕嘆了口氣：「我擔心的是讓一群年輕貴族帶隊，他們會為了爭功倉促行動，導致那頭邪神瘋狂反撲，可能會有些額外的傷亡……反正今晚不用給我備飯了。」
雖說有些隱約的擔憂，但，維特麗絲也很清楚——港城始終優勢在我。
佛倫港的貴族老爺們雖然傲慢又急躁，但還不至於那麼愚蠢。他們怎麼著也組織了十幾艘戰艦、撲翼飛艇集結的臨時艦隊。
這種力量，討伐一頭在過去的數百年中已經被多次剿滅的邪神，終究是一場碾壓局。
哪怕領隊的是一群豬，只要能找到敵人，終究是輸不了的。
卡羅爾沒有說話。幫著維特麗絲套上她的那套輕甲後，目送著她走出房門，他才看到科尼蘇正有些憂慮地躲在門後——她當然也聽到了兩人剛才的交談，知道兩位神官這邊遇到了些麻煩，心裡也有些小小的不安。
……………………
…………
……
「討伐【赫米拉瓦】的船隊，應該今晚就準備出發了吧……」
日漸西斜時，卸去了大神官一職的萊拉女士，正悠閒地坐在私人宅邸的庭院內，愜意地遠眺著遠處停泊著數艘戰艦的港灣。
此時，她的穿著搭配十分隨意但卻舒適，一身寬鬆的絲綢睡袍輕盈地貼合著嬌軀，藍色的波浪卷長發隨意地梳成個髮辮搭在肩頭，白皙的雙足踩著鵝黃色的拖鞋……就像是個居家的慵懶寡婦，在散漫地打發無事的時光。。
今早，接收到了被迫辭職的消息之後，她便離開了海神教會，返回了這處私宅。
佛倫港的老爺們終究是講體面的人，雖然逼著萊拉辭職了，但該給的面子還是給了，她現在依然是個頗有地位的富婆。
但，她所住的這處私宅，相較於她的地位來說算是過於簡樸了。
這處宅邸位於港城臨海高地的富戶區邊緣，只有小小的兩層，門窗上還帶有些被海風侵蝕才會出現的霉斑，庭院草坪明顯荒廢許久，門前是鵝卵石圍成的光禿禿的花圃，整座宅邸乍看上去似乎荒廢了許久……
萊拉還在擔任大神官的時候，極少返回這處宅邸，因此，恐怕整個港城都沒幾個人知道她還有這麼一處房產。
而這地方，唯一值得夸一句的也只有這房子的視野了。
走出門，坐在庭院中，就能遠遠看到佛倫港最大的港灣，看到那些在海港中來來去去的船隻。
尤其是現在，萊拉可以一覽無餘地看到那些雲集在港口的戰艦——那些耀武揚威的戰艦在她的視野中小得可憐，像是擠在一起的航模玩具。
「真有意思，就像是一排排的棺材。」
就在她愜意地眺望著那些戰艦之際，身後悉悉索索的腳步聲傳了過來，慢慢回過頭，萊拉看到了她派去向卡羅爾送信的女僕。
這位女僕依然是一臉恭謹地對著她的主人行禮：「卡羅爾先生已經收到信了，女士……那位維特麗絲女士果然如您所料，忙不迭地離開神殿，跑去臨海的港口了。只有卡羅爾和那個孩子留在神殿裡。」
「那就好。」
聽完這話的萊拉笑了笑，她忽然有些感慨：
「……命運有時候還真有意思。如果不不是遇到了卡羅爾，意外把他卷進了這些麻煩里……那些蠢貨也不會意識到我復活的事兒……也不會在這節骨眼這麼倉促地開展行動……也不會給我這個機會……你說是吧？」
「我只是您謙卑的僕從……我沒資格評判您的選擇，我只會追隨。」
女僕沒有說什麼，只是對著面前的大神官鄭重行禮：「……祝您今夜得償所願，赫米拉瓦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