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周圍一片沉默,安靜的落針可聞。
沈知言張嘴想要呵斥宋喻不遵法度殘害忠良。
但他沒喊出來。
他帶來的十幾個兵丁被幾千百姓擠在最外面,進都進不來。
他身邊全是百姓,老人、婦人、年輕人,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同樣的表情。
無盡的憤恨終將迎來解脫……
此刻他遲疑了,他絲毫都不懷疑,現在若是有誰敢站出去為劉長卿說話,怕是話音未落,命都不保。
他退縮了,哪怕前面如同待宰豬羊一般跪著的,是跟了他十二年的老部下,為他斂財如巨。
日頭正猛,照得廢墟上的斷磚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劉長卿跪在地上,嗚嗚聲越來越急。
宋喻轉頭看向了一旁雙目猩紅的百戶陸貞。
「陸百戶,你可敢行刑?」
陸貞早已按捺不住,若說方鑒之死,於他只是同僚,可再前任千戶齊善,乃是他的入門師父!
一路帶著他從鎮魔衛歷練有了今天!
陸貞咬著牙,聲音從牙縫中擠出來,「屬下願往!」
這一刀,解了他多少心魔!
手起。
刀落。
劉長卿的頭顱滾在斷磚上,血濺開,染紅了旁邊一塊碎瓦。屍體跪了半息才歪倒在地。
場面安靜了一瞬。
然後人群中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吼聲。
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把攥了半天的石頭扔向劉長卿的屍體。
那個拿鐲子的老漢蹲在地上,捂著臉嚎啕大哭,旁邊的鄉親拍著他的肩膀,自己卻也忍不住哽咽。
刀落的時候,沈知言沒有閉眼。
他眼睜睜看著劉長卿的頭顱滾在斷磚上,看著血濺上碎瓦,看著屍身歪倒在地。
山呼海嘯般的吼聲還在繼續。
沈知言被人群裹挾著往後退了兩步,又被擠回來。
他身邊的一個婦人哭得站不穩,旁邊的男人舉著拳頭在喊,喊的什麼聽不清,但那聲音大得讓人頭皮發麻。
沈知言從人群中退出來的時候,後背的衣服已經被汗浸透了。
他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往刺史府方向奔去。
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像在催命。
這個宋喻,他不是來瀝州做官的!
他是來殺人的!
是誰給了他這樣的膽子!
沈知言越想脊背越是發涼……
此時絕無善了之可能……
劉長卿死是死了,但自己還在瀝州。
城隍廟地下的東西已經被翻了個底朝天,商會的封條、官庫的符紙、修繕款的去向……
一條一條,全指向自己!
沈知言回到刺史府書房,關上門,一個人坐了一炷香的時間。
然後站起來,走到書房後面的暗室。
暗室里有一個香爐,香爐底下壓著一道符。他用火摺子點燃符紙,看著它燒成灰。
「鎮北王冤死之仇不共戴天!跟主子說,該行動了!」他對空無一人的暗室說完,符灰落在地上。
暗室里沒有人回應他,但他知道那邊聽到了。
做完這件事,沈知言坐回書案前,開始寫奏章。
彈劾宋喻!
「以一介五品千戶,擅殺從四品知府,未經三司會審,程序違法,目無法度。若不嚴懲,天下官員人人自危。」
他的措辭極重。
可他也知道,這道彈劾多半沒用。
鎮魔司有先斬後奏之權,這是開國時太祖定下的規矩,他在奏章上把宋喻罵得再狠,到了朝堂上也起不了絲毫風浪。
可他還是得做,人員貨物接連折損,他還得給他的主子一個交待。
此刻的宋喻並不知曉沈知言的行徑。
就算知道了,他也不會在乎。
他現在只在乎一件事,看著那劉長卿的狗頭,他爽了。
神閒氣淡。
「陸貞留下人手在這裡善後,顧秋,帶上一隊人馬,去劉府,抄家!」
「是!」
「屬下遵命!」
臨行前,顧秋熱絡地搭上了陸貞的肩膀。
「陸百戶,這抄家可是個細緻活,若是人手不得用……」
「顧侍衛放心!陸某自然給你安排最可信得用之人!」
城隍廟廢墟上的喧囂還沒散盡,顧秋已經帶人往城東去了。
宋喻看了一眼陸貞,只見他交代一句,便親自朝著再前任瀝州鎮魔司千戶的屍首走去。
若是沒記錯,那人應該叫齊善。
城隍廟的事持續了三年,可齊善確實一年多之前死的。
這其中會不會有其他關聯,宋喻已不願去想。
宋喻勒著馬停在城隍廟外的巷口,看了一眼廢墟前正在善後的鎮魔衛,撥轉馬頭,朝著另一條路走去。
來了這瀝州城,他還沒四處逛逛。
瀝州的街面比京城窄,但比沿路的州府都乾淨。
青石板路面上沒有積水和爛菜葉,兩旁的溝渠是重新砌過的,用的是瀝州本地燒的青磚,磚縫裡勾了糯米灰漿。
這種灰漿比普通石灰漿貴三成,但能用二十年不漏。
修這條溝渠的人要麼懂行,要麼捨得花錢。
兩旁的店鋪門板大多開著,布莊、米鋪、鐵匠鋪、藥材行,招牌有新有舊,但都在做生意。
藥材行的招牌尤其多,每隔三五間鋪面就能看到一家。
瀝州是西南藥材出山的第一道集散地,在內檔處的輿圖上都有記載。
經過一個路口時,有人在路邊支了個茶攤。
宋喻來了興致,翻身下馬,走到茶攤前落座。
支茶攤的是個老婦人,頭髮花白,手裡提著一把銅壺。
老婦人見宋喻一身官服,心下緊張,說話的聲音都有些發抖。
「這位,大人,小店只有最粗淺的麥子茶……」
宋喻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無妨,來上一碗。」
茶攤隔壁是一家歇了業的鋪面,門上掛著「出租」的木牌。
木牌上沒有積灰。
引起宋喻注意的,倒是鋪面前地面,有被車輪反覆碾壓的痕跡。
那車輪的間距比一般的板車輪寬了一掌,是軍用轅車的輪距。
這鋪面之前還賣國軍需?倒是可以叫人來查查。
「宋大人!」
宋喻正喝著麥香濃郁的大麥茶,街尾傳來一陣馬蹄聲。
一個面生的武官見到宋喻,翻身下馬,朝著宋喻抱拳行禮。
宋喻打量著來人。
「屬下瀝州鎮魔司百戶趙同,見過千戶大人!」
喲,還是自己的下屬。
見宋喻只是看著自己不說話,
趙同連忙解釋,「方千戶遇害後,咱們司里唯一的副千戶被吏部調走回京述職去了,司里司外都是劉知府在發號施令……屬下被派去協防駐軍……」
「你還不如不解釋,堂堂鎮魔司,被人欺辱至此,不覺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