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陳力沒有回答。
他推開車門下來，走到鐵柵欄門前的時候，裡面的人已經把門打開了，一條縫探出半個身子來。
陳力伸手搭在他肩上，沒用力，只是把他往旁邊帶了一步，自己從那道門縫裡側身走了進去。
「陳先生！老會長已經歇下了……」
「讓他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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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力從山腳的柏油路往上走，路燈把他的影子從腳下拉長拉細，跟在身後像一條深色的尾巴。
走完第一段坡道拐彎的時候，茗園主院的外牆出現在視野里。
灰磚青瓦，院牆上的燈盞亮著暖光，牆頭的爬藤植物在夜風裡輕輕晃動。
主院的大門是關著的。
門兩側的守衛在聽見腳步聲之前就從監控屏上看見了他，此刻已經站在了門內，隔著鐵藝柵欄門跟他對峙。
兩個人，穿深色制服，腰間別著甩棍和電擊器，其中一個的手已經按在了對講機上。
「陳先生，請留步，老會長今晚不見客。」
陳力沒有停。
走到鐵門前的時候他的右手從腰後抽出那柄短刃，刃身在路燈下亮了一下。
他沒有用刀刃去切割鎖具，而是把刀鞘前端插進鐵門中間橫檔和鎖扣之間的縫隙里，手腕向上一翻。
鑄鐵鎖扣發出嘎吱的聲響，鉚釘從鐵框裡崩出來，滾落在青石地面上彈了兩下。
鐵門被撬開了一道裂縫。
兩個守衛同時動了，一個往前撲過來想卡住門縫，另一個往後退了一步按下了對講機的通話鍵。
陳力一腳踹門上，迎面撞上第一個守衛的肩膀，他踉蹌著撞在旁邊的門柱上。
第二個人對講機剛接通，喊了一個『老』字，陳力已經走過他身邊了。
短刃的刀柄在他後頸輕輕敲了一下，那人的聲音斷了，身體軟靠在門邊的牆面上滑下去。
主院裡的燈驟然亮了一片。
腳步聲從正堂方向涌過來，三四個人影從門廊下面跑出來，在前庭的空地上散開了。
陳力穿過影壁，走進前庭的時候，那幾個人已經站定了位置，擋住了通向正堂的唯一路徑。
正堂的門半開著，裡面透出來的燈光很柔，有人在裡面坐著。
陳力在庭中央停下來，看著正堂門口的方向。
那幾個人沒有動，他也沒有動。
風從前庭的竹叢穿過，葉子沙沙響。
「讓他進來。」
正堂裡面傳出一個聲音，蒼老，平穩，沒有任何起伏。
擋在前面的四個人左右分開，讓出一條路。
陳力走上門廊的台階，推開那扇半開的木門走進正堂。
裡面的茶台還擺在上次他坐過的那個位置，紫檀檯面上放著一壺茶水，杯中的水汽還在裊裊地升起來。
陸長庚坐在茶台後面的圈椅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居家對襟衫，手裡沒有拿核桃了，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目光平靜地落在陳力身上，像看一個深夜來訪的熟人。
「小陳，」陸長庚說，語氣跟上次吃飯時一模一樣，和煦得像長輩跟晚輩說話，「這麼晚了，什麼事讓你連夜上山？」
陳力在茶台前面站住了，沒有坐下。
他低頭看著陸長庚的面孔，那張保養得當的臉上掛著一層恰到好處的困惑，像真的不知道凌晨時分為什麼會有人帶著刀衝進他的院子。
「你今晚殺了我一個人。」
陳力說。
陸長庚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困惑的臉上泛起一層薄薄的瞭然。
他把交疊的雙手鬆開一隻，端起了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淡淡說道：
「你指的大概是藥材市場後巷裡的那樁事。」
「小陳，你的人在我地盤上探頭探腦的事，我也是剛剛才聽說。」
「年輕人做事衝動，底下人手腳沒輕沒重，這件事我……」
「陸長庚。」
陳力打斷了他：
「你聽好了，我不是來跟你談條件的。」
「你收買葉宗的人，殺我的人，這件事你做了，我今晚來不是為了給你選擇。」
他從腰後把短刃整柄取出來，擱在茶台正中央。
刀刃沒有出鞘，刀鞘落在紫檀木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叩響。
「我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你今晚當著我的面，把殺手交出來。」
「讓他自己到我那個死了的手下面前跪著，然後你把你伸到東區市場的手全部收回去。」
「朱雀堂的帳、葉宗的傷、今晚這條命，一筆勾銷，你繼續當你的老會長，我繼續在雲城待我的。」
「第二，你什麼都不用交，我今晚來這一趟，最後看了你這張臉。下次見面，我連你帶你的安保公司一起清掉。」
正堂里安靜地能聽見茶台水壺裡殘餘的沸水在壺底微弱的咕嘟聲。
陸長庚的面色沒有變化，還是那副溫厚的長輩模樣，但他擱在膝上的右手指尖微微收攏了一下，攥住了膝頭的布料，又在下一瞬鬆開了。
「小陳，你這話說得太重了。」
他開口，聲音仍然平緩：
「我這邊的人做事確實越界了，我可以給你一個交代。但你讓我的人交出去給你，這是在要我手下人的命。我一個做長輩的，也要江湖面子。」
「你有屁的面子！」
陳力把茶台上那柄短刃拿起來，拔刃出鞘，扎在桌子上：
「那就是第二個了。」
他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檻處他停了步，側過半張臉：
「陸長庚，你還剩一晚。」
木門在他身後關上之後，前庭里的人影已經重新聚攏了，但沒有人攔他。
管家走上前來，躬身道：
「老爺，讓他走？」
陸長庚招了招手。
管家遞上煙槍，知道老爺每次發愁的時候都會來兩口，躬著身子裝填菸草，壓實，點燃。
陸長庚吧唧抽了兩口，緩緩吐出煙：
「我試試他的膽，他還真敢單槍匹馬進來，有種。」
「他敢一人進來，說明就有活著出去的底氣。」
他瞥了眼扎在桌子上的刀，心裡暗暗有一絲餘悸，吐著煙慢悠悠道：
「人還沒到嗎？」
管家趕緊回道：
「老爺，蝦兵蟹將也沒用，這位架子大，慢是慢些，但管用。」
陸長庚點頭，且在忍他一時。
陳力穿過前庭、經過影壁、走出鐵門，把門虛掩回原狀。
山腳的路燈還亮著，他沿著原路往回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柏油路面上一下一下地響著，被兩側的樹影吞進去又吐出來。
回到車上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手機，葉青蓮發來一條消息：
「王叔不見了，今晚他在我這邊開完會之後沒回住處，手機打不通。」
陳力把手機擱在中控台上，發動了車子。
引擎的低沉嗡鳴在空曠的夜色中鋪開來，他調轉車頭，在下山的路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後視鏡里茗園的方向。
他踩下油門，車子駛向城區。
從明天開始，他不需要再等誰出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