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點二十五分。
陳奇站在江左火鍋店門口，腳步頓了半秒。
還是這家店。
同一個門頭，同一塊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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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邊那張「情侶套餐五折」的海報還貼在老位置。
紅底白字，右下角翹起一道他幾個小時前就見過的縫。
中午，他在這裡跟許知夏吃過一頓飯。
現在，他又領著宋時微來了。
宋時微就站在他半步之後，穿那件商場買的米白色風衣，圍巾系得一絲不苟，長發安靜地搭在肩後。
她沿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視線落在海報上。
「看什麼？」
「確認店名。」
「中午沒認清？」
「中午出來得急。」
「你倒記得挺牢。」
「因為鍋底味道不錯。」
宋時微收回目光。
「是嗎？」
陳奇清了下嗓子，側身一步，替她推開玻璃門。
前台服務員一抬頭看見他，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先生，您是不是中午就……」
「顧女士訂的四人位。」
陳奇接話接得又快又准。
服務員被他攔了個乾淨，愣了一瞬，低頭去翻預約記錄。
「顧女士，靠窗卡座，對吧？」
「對。」
「裡面請。」
陳奇帶著宋時微往裡走。
經過前台的時候，他不經意地橫移了半步，剛好用肩膀把檯面上那本粉色封面的情侶活動登記冊遮得嚴嚴實實。
宋時微目光一偏，瞥了他一眼。
「你走路為什麼老擋在我前面？」
「地滑。」
「這是地毯。」
「地毯也會打滑。」
「你今天話很多。」
「跟南枝姐和秦越吃飯，緊張，尊重長輩。」
宋時微安靜地看了他幾秒，沒戳穿。
走到靠窗卡座的時候，顧南枝和秦越已經坐好了。
顧南枝穿著黑色短外套，內搭酒紅色長裙，眼線畫得又利又颯，手邊隨意放著一隻小羊皮包。
秦越在她旁邊，深色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口挽了兩折，手腕上的腕錶被包廂暖光一掃，浮出一層低調的銀色。
顧南枝抬頭，先看宋時微，再看陳奇，眼神從上到下掃了一個來回。
「遲了兩分鐘。」
陳奇拉開椅子，讓宋時微先坐下。
「約的六點半，現在六點二十八。」
「提前十分鐘到，是成年人的基本禮貌。」
「那南枝姐下回直接寫六點二十。」
「人還沒坐熱就頂嘴？」
「我只是糾正一下計時標準。」
顧南枝抬手指了指他。
「行，今天正好，給你做個年終述職。」
陳奇在宋時微旁邊坐下來。
「先點菜？」
「邊點邊說。」
她把菜單往陳奇這邊一推。
「學業、競賽、收入、項目、明年計劃……一項都別想跳。」
「我才上了一個學期。」
「一個學期就把自己折騰成這副德行，更該說清楚。」
宋時微伸手拿過平板，低頭點菜。
陳奇看向顧南枝。
「那我開始了。」
顧南枝端起茶杯，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第一，學業。
期中考試班級第一，專業課沒有掛科風險。
金融交易挑戰賽的模型和風險說明都已經做完了，等學院後續通知。」
秦越抬了下眼皮。
「最大回撤多少？」
「單策略壓力測試控制在百分之八以內，組合回撤不超過百分之五點二。
回測收益不作承諾數據，實盤還得再打折。」
秦越點了點頭。
顧南枝敲了敲桌面。
「說人話。」
「簡單講，我沒打算拿運氣當能力。」
「這句話我聽懂了。」
陳奇繼續。
「第二，秀蘭校園餐飲。
目前覆蓋江大、江城理工、財經學院和師範大學四所高校。
首月淨利潤十四點八萬，我持股百分之三十五，到手分紅五點一八萬。」
「第二個月接著擴？」
「暫時不鋪第五所。」
顧南枝眉毛挑起來。
「訂單在漲還不擴？」
「供應鏈和配送還沒徹底跑穩。
先把四所學校的損耗率、復購率和結算帳期壓實。
硬撐著鋪新點，只會讓現金流變得很難看。」
秦越端起茶杯。
「現金流生意，死得最快的時候，往往不是缺訂單，是訂單來得太快。」
「聽見沒？」顧南枝看向陳奇，「秦越很少誇人。」
「他是在誇我還沒死。」
秦越笑了一聲。
鍋底端了上來。
一半番茄，一半清湯，紅油鍋底只單獨要了一小份，擱在旁邊。
宋時微點完菜，把平板遞給服務員。
顧南枝接著問。
「第三，曜馬會那頭呢？」
「停止侵權協議已經簽了。
段景曜短期內不會明面上動手，但這種人吃了虧，絕不會就這麼認栽。」
「你打算怎麼防？」
「項目所有的供貨、配送、結算、合同，全部留痕存檔。
韓瑞盯供應商回款，王浩盯四校社群數據，梁姨把秘方和食品標準管死。
中間有人想攪事，帳上的數字會先告訴我。」
秦越看了他一眼。
「你把一個鵝腿攤，做出了風控項目的質感？」
「只要是生意，到最後都得回到合同、成本和現金流上。」
「下一步呢？」顧南枝問。
「短視頻。」
秦越放下茶杯。
「做帳號？」
「先不做自己的帳號。」
「那做什麼？」
「拆商業化。」
陳奇把下午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的思路，簡明扼要地鋪開。
「現在創作者靠平台補貼吃飯，商家靠私信碰運氣。
報價、交付、版權使用，全都沒有統一標準。
商家不知道一條視頻到底值多少錢，創作者也不知道自己的播放量究竟能換回多少收入。」
秦越問：「你準備從哪個口子切？」
「校園本地生活。」
「為什麼？」
「半徑小，線下轉化容易驗證，商家客單價不高，試錯成本可控。
餐飲、奶茶、攝影、培訓、宿舍日用品，都能從江大開始跑第一輪數據。」
「怎麼定價？」
「把近期播放中位數、完播率、有效互動、製作成本、帳號垂直度、授權期限和投放範圍拆開來看。
報價不是拍腦袋給一個整數，而是一組可以逐項核對的條件。」
秦越的身體微微前傾。
「你是想搭報價模型？」
「報價模型只是第一步。
後面還有腳本模板、交付清單、授權協議和投後復盤表。」
「這個行業目前沒有商業模式，只有補貼。」
秦越說得很直。
「平台補貼政策一變，創作者收入直接腰斬。
你現在衝進去，可能連個水花都砸不出來。」
陳奇沒有急著反駁。
他夾起一片涮好的牛肉，放進宋時微碗裡。
「正因為沒有商業模式，才輪得到我進場。」
秦越看著他。
陳奇接著往下說。
「有成熟規則的行業，好位置早被人坐滿了，我現在擠進去，只能給別人擰螺絲。
但短視頻這邊，平台、創作者、商家三方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卻沒有一個人把帳算明白過。」
「你覺得缺的不是錢？」
「缺一套讓三方都能接受的流程。」
「標準本身不值錢。」
「單拎出來確實不值錢。」陳奇點頭。
「但誰先拿出標準，誰就能先攢下一批願意按標準付錢的商家，和一批願意按標準交活的創作者。
真正值錢的東西，是兩頭的名單。」
秦越沉默了好幾秒。
「方案做出來，發我一份。」
顧南枝眉頭一挑。
「秦越，你別在我的飯局上現場遞資源。」
「我只是轉給一個產品經理看看。」
「他下周還有個校園投放測試要幫青檸洗護跑。」
秦越重新看向陳奇。「如果你的方案能落地，可以拿一個小項目先試。」
陳奇沒有立刻點頭。
「只轉方案，不要替我背書。」
秦越看了他兩秒。
「為什麼？」
「如果對方因為你的面子給我客氣話當反饋，反而會耽誤我的判斷。」
秦越笑了，眼底的欣賞更深了一層。
「行。只轉，不背書。」
顧南枝拿起盤子，把一整盤牛肉倒進鍋里。
「你們倆吃個飯，怎麼又談起生意了。」
「你讓我述職的。」
「我讓你述職，沒讓你當場拉客戶。」
「沒有拉客戶。」
「算他沒拉。」秦越端起杯子。
「不過這頓飯，確實比一般飯局有意思，陳奇的想法值得聊。」
第一批菜擺滿了桌。
顧南枝涮了幾筷子毛肚，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擱。
「事業先放一邊。」
她抬眼盯住陳奇。
「我問你個更重要的。」
陳奇拿起漏勺。
「南枝姐請講。」
顧南枝一字一頓。
「你以後要是碰見比微微更漂亮的，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