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她第一次把「我爸」放到明面上。
之前提過母親，提過爺爺，提過太爺爺，提過小叔。
宋父這個人在她嘴裡一直是一片空白，像一份被打了馬賽克的附件。
陳奇沒追問。
「什麼時候算過去。」
「三月。」她說，「三月之後我告訴你。」
「行。」
「你不問是什麼事？」
「不問。」陳奇給她碗裡添了半勺湯，「我今天要的額度用完了。
一次要兩樣，容易被駁。」
宋時微看著他往自己碗裡添湯的那隻手。
看了三秒。
然後她把手機掏出來了。
「幹什麼。」
「記一下。」
她低頭，劃開日曆，翻到一月。
手指在屏幕上點，一個格子一個格子往後拖。
從十九號拖到二十六號。
標籤打開，她開始打字。
打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敲，敲完看了一遍，又刪了兩個字重打。
打完點保存，又點開提醒，設成提前三天。
再點一下，設成提前一天。
設完她把手機放回桌上，抬頭看他，臉上是她在講台上宣布成績時候的表情。
「記好了。」
陳奇的眼睛落在屏幕上。
那八天被一條淺藍色的條子連成一整塊，條子上面寫著四個字。
【陳奇的假期】
他愣了兩秒。
然後他掏出自己的手機。
「你幹什麼。」宋時微問。
「截圖。」
「……截什麼圖。」
「截這個。」
「你截它幹什麼！」
「存著。」陳奇已經按下去了，咔的一聲，「這是我今年拿到的最貴的資產。」
「你今年分紅都比這多。」
「那個能複製。」
「這個不能？」
「這個得宋教授親自批。」
「陳奇。」
「在。」
「刪掉。」
「不刪。」
「我把它改掉。」她伸手去拿手機。
陳奇一把把手機舉高了。
「改也沒用，我截了。」
「你——」
「我明年還要一張。」他說。
宋時微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收回來了。
她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坐直，抬起下巴。
「吃飯。」
「吃飯。」
耳朵還是紅的。
……
這頓飯吃到九點二十。
宋時微回1802的時候，砂鍋里那點湯陳奇留著，說明天早上煮麵。
她還趁機調侃陳奇過日子像村口老太太。
門關上以後，陳奇沒有立刻收拾碗。
他先去了書桌那邊，打開筆記本。
那份《未來現實問題初版規劃表》還在原來的位置。
六頁，加密，一個字沒刪。
他沒開它，他開的是旁邊那份新的，《賺錢這件事，得換個打法》。
三條橫線還在。
現金流那欄填著數，抗風險周期那欄寫著4個月，括號里是24。
代際那一欄，還是空的。
陳奇在這三條下面，敲了一條新的。
【見宋家老太爺的資格門檻】
敲完他停住了。
他往後一靠，兩隻手在後腦勺上一交叉，眼睛看著那行字。
三年三百萬，是他跟宋柏年在江畔新村那個客廳里立的目標。
老爺子當時說「路子是對的，格局太小」，他回來重寫了一版，加了抗風險周期，加了代際那條線。
今天他知道了一件事。
除夕的桌子，四十幾口人，從各地飛回去，最晚的下午四點之前進門。
缺一次，家譜上記一筆。
坐上那張桌子，靠的不是三百萬。
三百萬在那張桌子上，連一道菜都算不上。
他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四個字。
【三百萬，不夠。】
敲完他刪掉，重打。
【三年三百萬，是活著。上桌，是另一件事。】
下面又補了三行。
【附加條件：至少一項脫離個人時間後仍可運轉的業務。】
【抗風險周期：二十四個月。】
【帳面之外：進入對方評價體系之前，先建立自己的評價體系。】
寫到這兒他停了，去廚房洗碗。
洗到第三隻碗的時候，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著一個陌生號碼，他擦了手接起來。
「餵。」
「陳奇？」
女聲，尾音上揚，帶著一點笑，聽上去不怎麼友好。
顧南枝。
「顧姐。」
「哦，你還記得我。」那頭有背景音，像是在咖啡館，「考完了？」
「今天上午最後一門。」
「行，那正好。」顧南枝說，「我跟微微說好了，等你們考試周結束聚一次，吃火鍋。」
「幾號。」
「後天。」她說，「我定的江左那家，在濱河路，鍋底是自家熬的，牛油那個香得能順著門縫跑出去。
要提前七天訂，我用了點關係。」
「江左。」
「對，江左。」
陳奇在心裡記了一下這個名字。
那頭顧南枝沒停，聲音一轉。
「對了。」
「嗯。」
「那個小弟弟來不來。」
陳奇聽見電話那邊還有另一個聲音，宋時微在跟她通話。
顧南枝這句話不是問他，是問旁邊那個人。
他沒出聲。
三秒。
然後宋時微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
不高，也不慢。
「他來。」
三個字。
咖啡館那頭靜了。
一秒。
兩秒。
三秒。
「……我問的是那個小弟弟。」顧南枝說。
「我知道你問的是誰。」
「……」
「他後天有空。」宋時微說，「我已經跟他確認過了。」
「你什麼時候確認的。」
「剛才。」
顧南枝那邊傳來一聲很輕的動靜，像是杯子磕在碟子上。
「微微。」
「嗯。」
「你現在替他答話答得挺順啊。」
「他也替我答。」
電話那頭徹底沒聲了。
陳奇站在廚房裡，手上還掛著泡沫，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九點四十七。
他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接著洗碗。
「顧姐。」
「……你說。」
「我後天到，幾點。」
「六點半。」顧南枝像是緩過來了，語氣一下子恢復了那股鋒利，「你別遲到。
我等一個大一的等超過十分鐘，我這個臉掛不住。」
「不會遲到。」
「還有，別穿得跟去談融資一樣，吃火鍋，不開董事會。」
「記住了。」
「你帶錢。」
「帶。」
「我逗你的，我請。」她哼了一聲，「你把微微給我照顧好了，這頓我年年請。」
電話掛了。
陳奇把最後一隻碗沖乾淨，倒扣在架子上，擦手。
擦到一半，手機又亮了。
他低頭看。
是一條從下午一直躺在那兒、他還沒回的消息。
白底頭像，中間一個鏡頭。
【許知夏】：陳奇，你是江城本地人吧？
他看了一眼時間，沒在深夜回復，準備第二天早上再說。
顧南枝發來的火鍋店定位，也安靜躺在聊天框裡。
陳奇此刻還沒想到，第二天中午，他會先和許知夏走進那家火鍋店。
同一張桌。
只比顧南枝訂的時間，早了六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