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八點四十。
門鈴響。
陳奇開門。
宋時微站在門口，那頂羽絨服帽子上一層水汽，白毛全塌了。
她剛從考場回來，樓下走過來那五十米，濕氣全糊在身上。
「監考完了？」
「預考。」她把試卷袋放在鞋柜上，「下午三場，我盯了兩場。」
「冷不冷。」
「不冷。」
她鼻尖是紅的。
陳奇伸手過去，捏住拉鏈頭。
從領口往下，一路拉到底。
羽絨服往兩邊一分。
白襯衫。
領口第一顆扣子扣著，袖子挽到手腕上面一點。
下面是那條深灰的西裝裙，包到膝蓋上方。
腰是腰，肩是肩，一整天被那身黑色羽絨蓋住的東西，在這一秒全出來了。
陳奇看了三秒。
「怎麼了。」宋時微說。
「沒事。」陳奇幫她把羽絨服脫下來，掛到衣架上，「我就是想起一句話。」
「什麼話。」
「外面是老師。」他說，「裡面是老婆。」
宋時微的腳往前抬了一下。
一腳踹在他小腿上。
不重，踹完她自己還往下扯了一把襯衫下沿。
「陳奇！」
「在。」
「這句話你在外面說一次，你試試。」
「不敢。」
「嗯。」
她走到餐桌邊坐下，從包里抽出一張A4紙，推到桌子對面。
陳奇拿起來。
紙上列印了七行字。宋體，小四，行距一點五，標題居中。
《考試期間行為規範》
一、不得晚於23：30睡眠。
二、不得跳過任何一餐，早餐尤其。
三、不得連續用眼超過90分鐘。
四、不得在考前一晚新學內容。
五、每場考試攜帶黑色筆兩支以上。
六、不得為無關的人和事分神。
七、考完當天不得立即到1802。
第七條上面畫了一道橫線。
劃掉了。
劃得還挺仔細，用尺子比著劃的，橫線正正地穿過那一行。
陳奇捏著這張紙，抬頭看她。
宋時微正低頭喝水，杯子擋著半張臉。
「第七條。」陳奇說。
「列印的時候手滑了。」
「手滑打了一整行？」
「……模板帶的。」
「什麼模板帶這一條。」
宋時微把杯子放下。
「陳奇。」
「在。」
「你在糾結的是第七條，不是第二條。」她推了推眼鏡，「說明這份規範有必要。」
陳奇笑了一聲，把那張紙對摺兩下，塞進口袋。
「貼牆上。」
「……你貼哪兒。」
「408。」
「你敢！」
「逗逗你的。」陳奇給她盛湯，「貼我這邊書桌。」
……
複習的空檔里，陳奇在干另一件事。
李承安發現的。
圖書館三樓，下午四點二十，休息時間。
陳奇往後一靠，掏出手機。
李承安坐他對面，抬眼看了一下。
短視頻軟體。
他滑得很快。
一條視頻看三秒，兩秒，有時候零點五秒就划走了。
屏幕上一個女的在跳舞，他沒停；
一個大爺在炒粉，他停了四秒；
一個穿工服的小哥在拆快遞，他停了十一秒。
李承安低頭寫字，寫了兩行，又抬頭。
陳奇不看畫面。
他手指往下按住屏幕右下角那個數字。
播放量。
點讚。
評論。
看完往下劃，再按一個。
李承安放下筆。
「陳奇。」
「嗯。」
「你在看什麼。」
「數。」
「看誰跳舞？」
「不看跳舞。」陳奇把手機屏幕轉過來給他看，「你看這條。
拆快遞的，一個人對著鏡頭拆了三分鐘，什麼都沒說。」
「然後？」
「兩百七十萬播放。」
李承安眼睛動了一下。
「這個人有多少粉。」
「一萬二。」
「……一萬二的號，出一條兩百七十萬？」
「對。」陳奇往下劃，「再看這個。
四十六萬粉，昨天發的，三萬播放。」
「反著的。」
「對，反著的。」
李承安沉默了幾秒。
「你是在算什麼東西。」
「我還不知道。」陳奇把手機扣在桌上，「我只能聞著味兒。
這裡面有個東西，跟我以前算的所有東西都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鵝腿這生意，我賣一隻賺一塊八，賣一萬隻賺一萬八，清清楚楚。」
陳奇說，「這個不是。
這個是我做一樣東西出去，它可能死，也可能一夜之間跑到兩百七十萬人眼前，中間沒有台階。」
「那不是賭博嗎。」
「如果沒規律，是賭博。」
陳奇把筆記本翻開，「如果有規律，那就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便宜的槓桿。」
李承安盯著他兩秒。
「你先把統計學考過去。」
「那當然。」
……
第十一天。
最後一門。
上午十一點四十，鈴響。
陳奇交卷，出考場，從三教樓梯往下走。
走廊上一片腳步聲，一堆人往外涌，王浩在後面喊他名字，喊了兩聲。
「奇哥！第三大題第二問你選的什麼！」
「B。」
「……我也選B！」王浩一蹦，「我要是錯了我也不孤單了！」
外面的濕冷一下子撲上來。
陳奇拉上外套拉鏈，把手插進口袋，走到花壇邊上站著。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兩下。
一下，又一下。
隔了不到兩秒。
他拿出來。
兩條消息，兩個頭像，並排堆在通知欄上。
第一條，媽。
【劉梅】兒子，考完了沒？啥時候回家？
【劉梅】你姑問了三回了，我說我兒子期末忙。
【劉梅】還有件事，媽想跟你商量商量。
第二條，一個白底的頭像，中間一個鏡頭。
【許知夏】陳奇，你是江城本地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