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兩點半，江大教職工活動中心三樓報告廳。
門口橫幅掛得端正。
「江城大學青年教師聯誼交流會」。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跨學院交流，共促學術合作」。
陳奇站在後台，穿著藍色後勤馬甲，胸前掛著臨時工作牌，手裡推著一輛裝滿麥克風、插線板和音頻線的小推車。
他看了一眼橫幅，心裡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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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術合作？
這話也就騙騙剛入職的青年老師。
會場裡面擺著圓桌、鮮花、點心，背景音樂還放著輕柔鋼琴曲。
哪家學術合作會把座位安排成男女交錯？
哪家學術合作會準備「真心話大冒險」？
陳奇把一卷音頻線掛在肩上。
今天這場，明面上他是後勤。
實際身份——
地下戀防火牆。
田曉雲抱著一摞簽到表跑過來。
「陳奇，一號麥有點底噪，你等會兒看一下。」
「好。」
「投影也要試。」
「好。」
田曉雲翻了翻座位表，忽然皺眉。
「A02那個座位怎麼調到第二排去了？」
陳奇面不改色。
「第一排右側地插線槽蓋松，容易絆人，安全風險。」
田曉雲愣了一下。
「真的假的？」
陳奇抬手指了指地面。
「我拍照給趙主任看過了，後勤工作，寧可信其有。」
田曉雲低頭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什麼。
陳奇補了一句。
「活動里坐的都是老師，真絆一下，算誰的？」
田曉雲立刻點頭。
「有道理，那你盯著點。」
陳奇推著小車進場。
第一排右側，宋時微已經到了。
她今天穿著淺灰色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色襯衫，長發挽起，細框眼鏡架在鼻樑上，手裡拿著活動流程表。
她坐在那裡，和周圍熱絡寒暄的老師像是兩個頻道。
冷。
靜。
偏偏扎眼。
陳奇從她身後推車經過。
宋時微翻流程表的動作停了半秒。
手機震動。
陳奇低頭一看。
宋時微：「你真來了？」
陳奇單手回消息。
「合法後勤，工號007。」
宋時微：「不許亂來。」
陳奇：「我只排查安全隱患。」
宋時微：「你最好是。」
陳奇把手機收回口袋，推車往音控台走。
他剛站穩，一個穿白襯衫的男老師就端著咖啡走向宋時微。
「宋老師，久仰。
我是法學院的陸銘，你那篇關於企業融資約束的論文，我讀過兩遍。」
陳奇手指搭上調音台。
陸銘繼續笑。
「不知道方便不方便加個微信，以後有機會做交叉課題？」
宋時微還沒開口。
會場音箱突然響起一聲短促反饋。
「滋——」
聲音不大，但足夠打斷一句話。
陸銘手一抖，咖啡差點灑在自己袖口上。
主持人回頭。
「後勤，一號麥怎麼回事？」
陳奇拿起對講，語氣專業。
「一號麥底噪排查，反饋點已確認，馬上處理。」
陸銘揉了揉耳朵，只能尷尬退開。
宋時微抬眼朝音控台看了一下。
陳奇低頭檢查線路，裝得像真有那麼回事。
手機又震。
宋時微：「陳奇。」
陳奇：「在。」
宋時微：「這就是你說的安全隱患？」
陳奇：「聲音隱患已清除。」
宋時微：「扣分。」
陳奇：「可疑人員清退一名，算加分嗎？」
宋時微沒有再回。
陳奇抬頭時，正好看見她拿流程表擋住半張臉。
耳尖紅了。
這分扣得不虧。
三分鐘後，第二位男老師出現。
計算機學院的，戴眼鏡，手裡拿著礦泉水。
「宋老師，喝水嗎？我剛拿的。」
陳奇推著小車從旁邊橫過去。
「老師，小心臨時線槽。」
男老師低頭一看，前排通道旁確實多了一段黑色線槽。
「啊？這裡剛才有嗎？」
陳奇表情誠懇。
「剛鋪的，您往右邊走，別絆倒。」
男老師繞了兩步，發現自己已經離宋時微三米遠。
再回頭，宋時微已經低頭看手機。
他只能把水放回桌上。
陳奇繼續推車。
第三位更直接。
金融工程中心的梁修遠。
三十歲左右，西裝合身，履歷寫得漂亮，海歸副教授，一進場就有不少老師和他打招呼。
他看了眼座位圖，徑直走向宋時微旁邊原本的A02。
陳奇提前一步擋住。
「梁老師，不好意思，這個位置線路檢修，您的座位調整到第二排中間。」
梁修遠皺眉。
「我簽到表上是A02。」
陳奇笑了笑。
「安全第一，趙主任剛才也交代過。」
話音剛落，趙明德夾著文件夾從旁邊走過。
「對對對，活動安全最重要。
梁老師，坐第二排也方便交流嘛。」
梁修遠不好跟趙明德爭，只能點頭。
「好。」
陳奇側身讓路。
梁修遠走過去時，看了他一眼。
陳奇回以標準後勤微笑。
想坐宋時微旁邊？
先過消防安全這一關。
活動三點正式開始。
主持人拿著麥克風上台。
「各位老師，歡迎大家參加本次青年教師聯誼交流會。
今天沒有繁重的課題匯報，也沒有嚴肅的項目答辯，大家放鬆一點，多認識新朋友。」
台下響起掌聲。
陳奇站在幕布後面，手裡拿著一片後勤組發的西瓜。
他一邊啃，一邊盯著第一排。
只要有人靠近宋時微方圓兩米，他就準備優化動線。
後台小哥看他吃瓜吃得殺氣騰騰，忍不住問。
「兄弟，你盯誰呢？」
陳奇咽下西瓜。
「盯設備。」
「設備在你右邊。」
「我用餘光盯。」
小哥：「……」
活動前半段還算正常。
學院介紹。
破冰問答。
桌遊互動。
陳奇憑藉「座位調整」「線路隔離」「流程提醒」「茶歇引導」四大後勤技能，把試圖靠近宋時微的人群自然分散開。
很專業。
宋時微全程坐在第一排，表情冷淡。
可她手機里的消息沒停。
宋時微：「你別把後勤當戰術部門。」
陳奇：「我只是優化現場動線。」
宋時微：「誰讓你優化到我周圍了？」
陳奇：「重點區域，重點保障。」
宋時微：「扣分。」
陳奇：「宋教授放心，我才放心。」
宋時微：「閉嘴，幹活。」
陳奇看著屏幕，笑得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就在這時，他餘光掃到後排。
一個圓臉、微胖、戴黑色棒球帽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坐在B17。
胸前掛著攝影志願者證。
脖子上還掛著一個小型觀劇鏡。
陳奇手裡的西瓜差點掉了。
王浩。
這貨怎麼混進來的？
陳奇立刻發消息。
「你在哪？」
後排B17的王浩低頭看手機，下一秒抬起頭，四處張望。
王浩：「義父？你也在？！」
陳奇：「我問你怎麼進來的。」
王浩：「學生會說缺攝影氛圍志願者，我主動報名。」
陳奇：「你脖子上掛的什麼？」
王浩：「觀劇鏡，看PPT用的，尊重學術。」
陳奇：「滾出去。」
王浩：「不行，我剛發現外國語學院有個老師長得像韓劇女主，我要接受知識薰陶。」
陳奇：「你再薰陶，等會兒我把你掛表白牆。」
王浩：「義父饒命，我坐後排，絕不亂動。」
陳奇抬手按了按眉心。
這貨只要出現，正常局也能變事故現場。
果然。
主持人很快進入互動環節。
「接下來，我們用電腦隨機抽取一位現場嘉賓，上台參與真心話大冒險。
大家放鬆，這只是小遊戲。」
大屏幕上，座位號開始滾動。
A03。
C11。
D06。
B09。
陳奇啃西瓜的動作慢了下來。
不會吧？
屏幕繼續跳。
B15。
B16。
B17。
定格。
全場安靜一秒。
後排，王浩臉上的笑容當場凝固。
他慢慢把觀劇鏡從脖子上摘下來，試圖塞進衣服里。
主持人笑著看向後排。
「B17是哪位老師？」
王浩低著頭，假裝沒聽見。
旁邊一位女老師熱情地拍了拍他。
「小伙子，是你。」
陳奇站在幕布後面，差點笑出聲。
主持人也愣了一下。
「這位老師看著……挺年輕。」
王浩硬著頭皮站起來。
「老師談不上，主要是長得顯嫩。」
全場直接笑了。
主持人反應快。
「看來我們抽到了一位學生代表？來，上台。」
王浩走上台，接過麥克風，第一句話就把氣氛帶熱了。
「各位老師好，我叫王浩，來自經管學院，研究方向是如何在大學四年內避免掛科、脫單以及被室友偷拍丑照。」
台下笑聲更大。
陳奇默默拿起手機，打開攝像頭。
丑照？
安排。
王浩已經進入狀態。
他本來就是社牛，剛才還緊張，上台後被笑聲一托，整個人直接起飛。
主持人問：「王浩同學，那你作為學生代表，怎麼看青年教師聯誼這個話題？」
王浩清了清嗓子。
「我斗膽說幾句。
各位老師找不到對象，不是因為不優秀，恰恰是因為太優秀。」
台下老師們來了興趣。
王浩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太忙。
別人約會看電影，你們約會看文獻。
別人聊天說吃了嗎，你們聊天說論文返修了嗎。」
笑聲炸開。
王浩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太卷。朋友圈不是課題，就是會議。
頭像不是學校大門，就是實驗室的貓。
別人發自拍，你們發錄用通知。
對方想夸一句好看，都不知道該誇人還是夸期刊。」
掌聲響起來。
王浩越說越來勁。
「第三，眼光太高。
你們天天教學生，見多了不靠譜的年輕人，心裡門檻越來越高。
男老師看誰都像遲到早退，女老師看誰都像論文查重不過。」
這下連前排的幾個院領導都笑了。
陳奇在後台瘋狂抓拍。
一張王浩指點江山。
一張王浩咧嘴傻笑。
一張王浩把觀劇鏡往衣服里塞失敗。
他順手發進408寢室群。
陳奇：「珍貴影像。」
周野：「這是王浩？」
李承安：「從面部表情和肢體張力判斷，他正在社交性自毀。」
周野：「建議做成表情包。」
李承安：「贊同。」
台上，主持人被王浩帶得也放開了。
「那真心話來了，王浩同學，你覺得現場哪位老師最難追？」
陳奇手指立刻搭上調音台靜音鍵。
王浩眼神掃了一圈。
然後不知死活地往第一排看。
「我覺得第一排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