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一點二十，瀾庭公館三棟。
走廊安靜，連電梯運行聲都聽得清楚。
陳奇站在1802門口，低頭看了眼手機。
宋時微半小時前給他發過消息。
宋時微：「下午學院開會，三點前不回。你要用書房就用，不准亂翻我東西。」
陳奇當時回了兩個字。
「遵命。」
然後他現在就站在她家門口。
他從鑰匙扣上取下1802備用鑰匙，動作熟練地開門。
咔噠。
門開了。
一股淺淡冷香從屋裡飄出來。
不是香水味，更像洗衣液混著紙張的味道。
宋時微的公寓和她本人一樣，乾淨，克制，冷清。
客廳茶几上放著一隻夜市套圈贏來的小兔子玩偶。
那隻兔子歪著腦袋，和整個冷調裝修格格不入。
陳奇每次看見都想笑。
他換了鞋，進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又順手看了一眼冰箱。
酸奶少了兩盒。
雞蛋還剩四個。
紅糖薑茶少了三包。
不錯。
宋教授最近執行力可以。
陳奇走進書房。
書桌上堆著文獻，筆記本電腦旁邊放著一副細框眼鏡。
椅背上搭著一件淺灰色薄外套。
他拉開椅子坐下，手剛碰到桌面，就看見便簽紙上寫了四個字。
「不准熬夜。」
字跡清秀，筆鋒乾淨。
下面又補了一行小字。
「水在廚房，咖啡少喝。」
陳奇看著便簽，心口像被人輕輕碰了一下。
宋時微嘴上冷，東西卻都給他安排好了。
他把便簽壓在電腦旁，打開自己的筆記本，登錄交易帳戶。
屏幕亮起。
外盤走勢圖跳了出來。
歐元兌美元，黃金，原油，美股期指。
一條條K線在屏幕上跳動，像水面下遊動的魚群。
陳奇手指搭在觸控板上，目光迅速掃過數據。
海外帳戶總權益已經從前幾天的十四萬五千多美金，變成了十五萬八千七百六十二美金。
這幾天他降低槓桿，少做短線，主要靠趨勢單吃肉。
節奏穩。
回撤低。
帳戶曲線漂亮得像教科書。
他沒有急著下單，而是打開另一個文件夾。
裡面是他自己整理的宏觀數據模型。
美元指數、十年期美債收益率、CPI預期、非農修正值，還有幾家機構的持倉變化。
普通大一學生看這些，大概率像看天書。
陳奇看得很快。
他不是盯著單個數據，而是在看數據之間有沒有矛盾。
市場最賺錢的地方，往往不在所有人都看見的趨勢里。
而在「大家都以為沒問題，其實已經開始錯位」的位置。
他把幾個指標拖進表格，重新跑了一遍權重。
結果出來的一刻，他眉頭輕輕一挑。
黃金的短線波動率在縮。
原油資金卻在悄悄回流。
美元指數表面強，底層買盤正在衰減。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接下來兩周，市場可能會出現一波假突破。
如果抓對方向，利潤夠厚。
如果抓錯，能把一批追漲的人埋到懷疑人生。
陳奇敲了幾行備註。
「關注下周三數據窗口。」
「黃金回踩不破，輕倉試多。」
「原油等待庫存數據，不提前押。」
寫完，他又打開青檸洗護的項目文件。
嚴城昨晚發來的設備採購清單還在郵箱裡。
陳奇掃了兩眼，直接在一項二手烘乾設備後面打了個紅叉。
價格虛高。
型號老。
還寫著「九成新」。
九成新這三個字，在二手設備市場裡，基本等於賣家張嘴就來。
他給嚴城回了條消息。
陳奇：「這台不要，找同城源頭廠，價格壓到六折以內。付款必須走共管帳戶。」
嚴城幾乎秒回。
嚴城：「陳總，明白。」
陳奇看見這個稱呼，有點無語。
十九歲，被人叫陳總。
也行。
總比被王浩叫義父強。
他剛準備繼續復盤，手機震了一下。
韓瑞發來微信。
韓瑞：「陳奇，下午兩點半，我讓車到江大北門接你們？」
陳奇回覆：「不用，我們自己過去。」
韓瑞：「行。今天就是隨便玩玩，別有壓力。」
隨便玩玩。
陳奇看著這四個字，輕輕笑了。
這世上，越是嘴上說隨便的人，越容易在某個地方露一手。
韓瑞這個名字，他有點印象。
經管一班同學。
平時不怎麼高調，穿的衣服沒明顯logo，手錶藏在袖口裡。
可他上課用的鋼筆，陳奇掃過一眼，萬寶龍限量款。
手機殼看著普通，材質是定製碳纖維。
鞋子更不用說，一雙低調聯名款，能頂王浩半學期生活費。
這種人不是沒錢，是懶得跟普通學生炫。
今天忽然組撞球局，還點名叫他。
目的不難猜。
一半是結交。
一半是試探。
陳奇關掉電腦，把書房恢復原樣。
椅子角度擺回去。
眼鏡放回原位。
便簽壓好。
離開前，他又給宋時微發了條消息。
陳奇：「借用書房完畢，沒亂翻。」
宋時微沒回，估計還在開會。
陳奇換鞋出門，鎖門，回1801拿了件白T套上。
兩點十分，江大北門。
王浩已經等在那兒了。
他今天打扮得像要去參加選秀。
黑色短袖，淺色牛仔褲，頭髮噴了髮膠，手腕上還戴了個不知道從哪淘來的銀色手鍊。
整個人往那一站，精神小伙氣息撲面而來。
陳奇走過去。
王浩上下打量他。
「奇哥，你就穿這個？」
陳奇看了眼自己的白T和休閒褲。
「有問題？」
「高檔撞球廳啊！會員制啊！你不得整點戰袍？」
「打撞球，不是走紅毯。」
王浩痛心疾首。
「你這種人最可恨，隨便穿都像有錢人。」
陳奇看著他手腕。
「你這手鍊哪來的？」
王浩立刻抬起來。
「帥吧？拼多多九塊九，買一送一。」
陳奇點頭。
「挺配你。」
「你是不是在罵我？」
「不明顯嗎？」
王浩正要反擊，一輛黑色奔馳商務停在路邊。
車窗降下。
韓瑞坐在後排，穿著淺灰色POLO衫，頭髮打理得乾淨，笑容很穩。
「陳奇，王浩，上車吧。」
王浩立刻小聲道：「臥槽，邁巴赫？」
陳奇掃了一眼車標和內飾。
「奔馳V級改裝，不是邁巴赫。」
王浩壓低聲音。
「都差不多，反正比我家冰箱貴。」
韓瑞笑了笑。
「隨便坐，今天那邊人不多，都是同學和幾個朋友。」
陳奇上車，坐在靠窗的位置。
王浩一坐進去，就開始摸座椅。
「這皮真軟。」
韓瑞笑道：「喜歡的話，下次多出來玩。」
王浩立刻點頭。
「韓哥大氣。」
陳奇看了王浩一眼。
這貨適應新環境的速度，比掃碼進群還快。
半小時後，車停在市中心一棟商業樓前。
電梯直達二十二層。
門一開，王浩眼睛就直了。
整層都是撞球俱樂部。
深色木地板，低垂燈罩，牆上掛著簽名球桿。
一排進口定製球桌擺開，台呢綠得像剛剪過的草坪。
穿制服的撞球助教站在一旁，白襯衫，黑馬甲，手套乾淨。
空氣里沒有普通撞球廳那種煙味和泡麵味。
只有咖啡、木質香，還有輕微的擊球聲。
啪。
球撞袋口，乾脆利落。
王浩小聲道：「奇哥，我感覺在這兒呼吸都得收費。」
陳奇淡淡道：「少吸兩口，給韓瑞省點。」
韓瑞聽見了，笑著擺手。
「沒事，今天我請。」
王浩立刻挺直腰。
「韓哥，以後你就是我第二個義父。」
陳奇看他。
「第一個是誰？」
王浩秒慫。
「你，永遠是你。」
韓瑞帶著他們往裡走。
休息區坐著幾個年輕人。
男生穿得乾淨，女生妝容精緻，桌上擺著果盤和進口氣泡水。
一看就不是普通學生的局。
韓瑞介紹道：「這是陳奇，我們班的。運動會三千米破紀錄那個，金融挑戰賽模型也是他做的。」
一個染著栗色頭髮的男生抬頭，笑了笑。
「聽過，學霸型選手。」
另一個戴耳釘的男生把球桿往肩上一搭。
「會打撞球嗎？」
王浩立刻搶答：「我們奇哥什麼都會。」
陳奇看他。
王浩馬上補充：「大概會。」
韓瑞笑著遞來一根球桿。
「隨便玩玩，別緊張。」
陳奇接過球桿，掂了一下。
重量偏前。
桿頭保養不錯。
不是普通公杆。
旁邊一個撞球助教看了他握杆的動作，眼神微微一動。
外行拿球桿，手會僵。
陳奇拿球桿，手指自然扣住，桿身輕輕一轉，像是早就摸熟了。
韓瑞也看見了。
他笑容沒變，眼神卻認真了點。
「打一局中式八球？」
陳奇點頭。
「可以。」
王浩立刻端著氣泡水站到旁邊。
「奇哥，加油！干他！」
韓瑞差點笑出聲。
「王浩，你這站隊太明顯了吧？」
王浩理直氣壯。
「我寢室的哥們兒，必須護短。」
陳奇瞥他。
「你上午還按著我簽不平等條約。」
「那是內部矛盾。」
王浩揮手。
「現在一致對外！」
旁邊幾個富家子弟都笑了起來。
氣氛輕鬆。
可當韓瑞開球後，輕鬆里多了一點較勁。
啪！
白球撞開球堆。
有球進袋。
台面散得不錯。
韓瑞連續打進兩顆小號球，走位也穩。
他不是瞎玩。
姿勢，發力，停球點，都有訓練痕跡。
王浩看得一愣一愣。
「韓哥這水平可以啊。」
栗發男生笑道：「瑞請過職業教練，一周三練。」
王浩臉色一變。
「奇哥，危。」
陳奇站在旁邊，看韓瑞打完第三顆球。
第四顆走位偏了半個球。
韓瑞皺了下眉，選擇防守。
白球貼庫，目標球留在遠台。
這球難度不低。
他把杆遞給陳奇。
「試試？」
周圍人都看了過來。
這種局，最有意思的就是這裡。
嘴上說隨便玩。
實際上誰都在看誰的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