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天光已徹底放亮。
哀痛山脈的晨霧正在一縷縷散去,聯軍已經步入南離地界,官道兩側的梯田在日光下泛起層疊的翠色。
聯軍前鋒早已拔營,馬蹄聲和黃土煙塵飄蕩在空氣中,經久不散。
幾名中衛軍的旅順奉了新綺總管的命令,在聯軍隊伍中後方飛馳,整肅商隊與昨夜陸續跟上來的逃難百姓。
他們扯著嗓子喊話,讓拖家帶口的平民儘可能聚成方形前進,不要拉成長蛇陣,以免隊伍過於狹長,首尾難以兼顧。
官道末尾的空地上,灶台班子的人早已準備好了鍋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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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口半人高的陶瓮大鍋架在石頭灶台上,底下的柴火燒得正旺,鍋里的水已經沸騰了許久,咕嘟嘟地冒著氣泡。
按理說,這時候早該下米分粥了。
但運糧的牛車卻遲遲未來。
灶台前擠滿了人。
老人拄著木棍,婦女懷抱著嬰孩,青壯年男人們蹲在路邊,面容憔悴、目光呆滯地望著空蕩蕩的竹林和不知盡頭的官道。
偶爾有幾個瘦得臉頰凹陷的孩子發出虛弱的哭聲,立刻就被身邊的父母捂住嘴。
生怕招來他人的怨恨和貪婪的覬覦.......
「老劉頭,」旁邊一個年輕的伙夫低聲問,「糧車還會來嗎?」
之前到李林營地稟報的那個伙夫老頭,頭上扎著白布,蹲在炊事班子後頭。
「會來的。」他喃喃地說。
旁邊有人哀怨地反駁:「醒醒吧!被官兵收了的糧食,那還有吐出來的道理?」
「會來的。」劉老頭繼續說,語氣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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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林感到另一隊運糧車所在的位置,看著遍地狼藉,臉色陰沉。
這裡距第一處劫糧地點大約四里,是一片被踩得稀爛的梯田。
土路中央幾灘深褐色的血跡已經半干。
到處都是雜亂的腳印和車轍。
數十名伙夫橫七豎八地躺在道路兩旁,有人捂著血流不止的腦袋,有人抱著折斷的手臂,有人蜷縮在地一動不動。
李林翻身下馬,探了幾個閉眼不動的人的鼻息。
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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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不是軍人,也不是他營地的人,就單純只是幾個負責煮粥送飯的農民伙夫,身上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草鞋都是爛的。
如果說龐毅等人是為了挑釁才動的手。
那劫持這個運糧隊的人,便純粹是為了泄憤。
李林從龍宮內取了些丹藥和水囊,讓刑干戚等人給這些伙夫餵下。
這個隊伍的軍糧不是他剋扣的,而是本就該送去接濟後方百姓的,大約有十幾車。
必須要追回來。
他在土路上緩慢踱步,觀察車轍走勢。
被劫的車隊是往聯軍隊伍外開去的。
一路延伸向西北方的山頭。
「走,」他轉身對回來的親衛們說,「去把東西追回來。」
沿著車轍,離開官道。
兩支中衛軍的部隊剛來到此地駐守,正等待開拔的命令。
「拜見李總管!」見到李林策馬而來,一位眼尖的隊正立刻跑來迎接。
「讓你們兩支隊伍的旅順出來,我有話要問。」
「遵命。」
不多時,兩位旅順來到李林面前。
都是熟人。
一位是之前下棋時有過一面之緣的師陀,一位則是李林的同門師兄岳鵬銳。
「拜見李總管。」師陀下馬,單膝跪地,拱手行禮。
岳鵬銳策馬停在原地,沒有動,居高臨下地看著李林。
「師弟。」他開口,聲音不咸不淡,眼皮依然是半闔的。
口氣像是真的在使喚門內小師弟。
李林眉頭微蹙,心中只覺得這人真是裝得緊。
聽語氣,似乎還有埋怨自己的意味。
埋怨什麼?
自己沒提拔他嗎?
「見到行軍總管還不快速速下馬行禮!」一道冷厲的聲音從李林身後炸開。
只見宋煜突然站出來,他抬手直指岳鵬銳的鼻子,聲音又冷又硬。
「目無法紀,想被軍法處置嗎?」
「你——!」岳鵬銳猛地睜開眼。
在上陽從沒人敢對他這麼說話,他可是能面見鑌龍的上陽六公子之首!被一個小小玉勇指著鼻子罵,簡直是奇恥大辱!
他虎目一瞪,體內罡氣驟然暴漲,玄袖口被氣勁撐得獵獵作響,右手已經按上了劍柄。
好,你現在是經略使,是行軍總管,我動不了你。
但要殺你身邊這個口無遮攔的護衛,還是能做到的!
別以為有人撐腰了不起。
在外打仗,境界和實力才是唯一的硬通貨!
眼見他就要拔劍暴起。
突然,他身邊升起一股氣勢比他只強不弱的氣息。
「岳旅順,快點下馬吧。」師陀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疾不徐,像是在勸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不要在暴雨天出門。
南斗六公子,不過是上陽年輕一輩比較突出的人。
聯軍里聚集了五湖四海的高手,南斗六公子,放之整個聯軍里,也就是普普通通的水平。
無非是大家不跟孩子計較罷了。
「外罡境高手?!」岳鵬銳瞳孔驟縮,心中大駭,氣勢頓時弱了半截。
胯下的戰馬便徹底站不住了,前蹄一軟,岳鵬銳半推半就地翻身下馬。
他握劍的手鬆開又握緊,後槽牙咬得咯吱作響,脖頸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
「見......」他拱手,彎腰,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見過李師弟。」
師陀瞥了一眼他。
一股連綿如春雨,沉重如山嶽的無形罡氣,猛地壓在岳鵬銳身上。
岳鵬銳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被翻攪了一遍,四肢百骸嘎吱作響,雙膝不由自主地砸在碎石地上。
「在我們南皋,無論有什麼關係,軍隊裡都只能稱呼職務。」師陀冷冰冰的聲音,在岳鵬銳耳邊響起。
屈辱像滾油一樣澆遍了岳鵬銳全身,但跟性命相比,臉面又能算得了什麼?
「見過李總管!」他求救般地喊道,有些破音。
話音落下,身上罡氣這才消失。
他整個人已經被冷汗浸濕,後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漬,宛若剛被打撈上岸的溺水者。
「你是師陀,師旅順?」李林問,「我記得你曾是南皋多支火藥部隊的軍官,對否?」
「正是在下!」
這人不錯,很不錯。
「嗯,我問你,可有見過約莫十餘隊軍糧輜重車,從這裡駛過?」
師陀沉思片刻,起身叫來副官和幾位斥候詢問。
「未曾瞧見,我們也是剛來不久,只瞧見了路上的車轍。」
「若是李總管需要,我隊伍里有幾個嶺南獵戶,都是一頂一的追蹤好手,可以幫總管引路。」
「那就有勞了,」李林拱手道謝,頓了一下又問,「師旅順,你之前說,等抵達南皋,願意與我一同起兵奪回南離,可當真?」
師陀目光一閃,似乎就等李林這句話,再次單膝跪下,高聲回應:「列祖列宗作證,師某絕無半點戲言!」
李林點點頭,跟著他副官帶來的兩名嚮導,繼續朝著車轍延伸的方向行去。
送別李林,師陀轉身剛要走。
滿身狼狽的岳鵬銳突然說道:「師旅順真是為人圓滑。」
「希望你以後來上陽,也能如此霸道。」
師陀頭也不回道:「上陽?那鄉下地界去一次就夠了。」
一句輕飄飄的話,頓時給岳鵬銳刺得面紅耳赤、表情扭曲。
待人走運後,他指著師陀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各種污言穢語,接連不斷,再無半點高人風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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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轍離開官道,轉入山上一條竹林小徑。
竹林茂密,眾人頭頂陽光被切得粉碎,路面鋪著一層厚厚的竹葉,蹄鐵踩上去沒有半點聲音。
如此隱秘,難怪師陀等人會沒看見。
山路逐漸攀升,竹林漸漸退向道路兩側,前方豁然開朗,一座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奢華莊園,突兀地出現在眾人眼前。
烏木花門,粉牆灰瓦,銅雀樓檐角銅鈴叮咚作響,聲音幽冥。
李林勒住馬,叫停周圍人。
極目遠眺,只見莊園內外人影綽綽,竟然全是女人。
外側搬運輜重、巡邏站崗的都是穿制式布面甲的陰系女兵。
內側穿行在迴廊廂房之間的則是群花容月貌、衣裙華美的侍女。
臥槽?
不會撞見色孽信徒據點了吧?
但仔細想想又不對勁。
如果是色孽的據點,外頭那些跟嫵媚沾不上邊的陰系女兵又是怎麼回事?
李林盯著那座莊園看了很久。
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魏乾坤。」
真是毫不意外。
他剛把軍糧分配方案公布下去,那些被革職的軍官突然就聯合在一起攔路劫糧。
而且劫的不止一路,送往他營地的糧被劫了,送往平民的糧也被劫了,計劃周全,行動迅速,簡直不像是一群戰場逃兵。
如果這批糧食追不回來,他這個行軍總管也就當到頭了。
連帶著之後反攻南離的計劃也會受到極大的聲譽影響。
「來財,來福,留在林子裡。」他心中傳令給隱藏在暗處的兩頭石獅子。
它們一直都跟在李林隊伍周圍一里,以和體型極為不符的靈敏,躲藏在樹林中,鮮少有人發現。
「其餘人隨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