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定計已畢,趙雲舒出了定州城西門,沿著一條官道向西疾行。
正午的日頭火辣辣地懸在頭頂,但小道士也顧不得炎熱,一路小跑,約莫一個多時辰便望見了那座荒村的輪廓。
這荒村坐落在兩座土山之間的一道淺溝里,村前有一條乾涸了七八分的溪溝。
村中約有三四十戶人家,都是些低矮的土坯茅草房,大半已塌了屋頂,殘垣斷壁間野草叢生,最高的蒿草已沒過了人的腰際,幾棵老樹歪歪扭扭地立在村口。
這等景象在別處或許算得上陰森淒涼,可在這時節上,這般荒村到處都是,實在算不得稀奇,都見慣了。
況且此刻烈日當頭,煌煌大日掛在中天,便是再陰慘的地方也被曬得有了幾分暖意,莫說是妖魔鬼怪,便是野狗都尋了陰涼處躲著,懶得動彈。
到了地方,趙雲舒沒有急著進村。他在村外尋了棵半枯的老槐樹,背靠著樹幹,一邊擦汗一邊打量著這座荒村的地形。
此地四面環山,中間低洼,形如覆釜,溪溝從村前流過卻已近乾涸,水口不聚,明堂不敞,照理說算不上什麼風水寶地,但妖鬼築巢,不挑吉地,只挑陰處,這個地方也挺好。
小道士在周圍轉悠了好幾圈,對著天上地下口中默念,一邊計算,一邊觀看。
他在看什麼呢?
答案是看方位。
他對著天上的太陽確認東南西北,然後掐指計算,將方位一一對上。
《黃帝宅經》有云:「陽宅即有陽氣抱陰,陰宅即有陰氣抱陽。陰陽之宅者,即龍也。陽宅龍頭在亥,尾在巳;陰宅龍頭在巳,尾在亥。」
又云:「凡從巽向干,從午向子,從坤向艮,從酉向卯,從戌向辰,移轉為陽。從干向巽,從子向午,從艮向坤,從卯向酉,從辰向戌,移轉為陰。」
這一手算堪輿,是老道士親傳的掙錢法子,雖然沾不上什麼高端,更不可能稱之為風水術,完全不能尋龍看山,但普通人家建房子也會請先生來看看,很多地方都用得著。
老道士到處流浪,總不能天天都斬妖除魔,要真是那樣,他早就被妖鬼弄死了。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再大的本事,天天都去拼命,遲早有一天也給拼死了,所以他能不拼就不拼。
實際上,他大部分乾的活計都是幫人念經,做法場,看看房屋位置,算算八字之類的,甚至一些不是道士的事情也干。
譬如打算離開這座城市,去其他地方的時候,順帶帶點麻布鹹魚,當地特產去別地倒賣,乃至於有時候還會幫人在米倉里驅蟲捉鼠,或者用自己的醫術買點藥,在市集上熬點清涼湯去賣啥的,反正有錢就干。
野道士嘛,就是如此。
沒有危險,安安穩穩,小心謹慎,再加上有幾分真本事,所以他才能平安健康活到七十幾,壽終正寢,無病無災。
小道士也學了他幫人看房子的堪輿術,正好用在此處。
妖魔鬼怪選巢穴,肯定會挑陰氣重的地方,也就是風水上說的「陰宅」方位。
他依著口訣,以村口為基準,將村中屋舍一一推演,這家是坐北朝南者,哪家是坐南朝北者,他家是東廂高西廂低,旁家是西高東低。
推算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心中便有了底。
這村中大半房屋皆是陽宅格局,顯然民間造房子也是有講究的,唯獨村尾靠山根處那三間宅子,坐南朝北,背陽面陰,門開於坤位,正合「從艮向坤」的陰宅之數。
更妙的是,那幾間宅子西側靠山,有一片茂密的樹林,枝葉遮天蔽日,便是正午時分也透不進幾縷日光,十分陰涼,隔得老遠便能察覺到一股子與別處不同的冷意。
既然確認了方位,那接下來就該闖一闖龍潭虎穴……
個屁嘞!
卻見趙雲舒毫不猶豫,以火法點燃了一串枯枝,然後猛的朝著宅邸里扔去!
白天,所以就要闖進去和鬼硬鋼?
那不純傻唄嘛,道爺直接給你把房子燒了!讓你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一招都不用過,燒不死也給你曬死!
師父說過了,萬事安全第一!
卻見他左手掐訣,心火之氣自掌心噴薄而出,呼的一聲,剛剛點燃的那一枯枝便竄起半人高的烈焰,火舌舔上乾燥的土牆,嗤嗤地往上爬。
他又繞到宅子另一側,如法炮製,眨眼間便在東西兩面各點了一把火。
今日本就熱氣,天乾物燥,那幾間老宅的木樑與茅草頂又經年累月被日頭曬得酥脆,烈火一燎便如澆了油一般,噼里啪啦地燒起來!
黑煙滾滾沖天而起,火勢轉眼便蔓延了半個屋頂。
不多時,便聽見宅中傳來一陣悽厲的鬼嚎,那聲音還不重樣,開始是婉轉哀吟,一聽便是女聲,後來逐漸變形,一聲高過一聲,變的尖利刺耳,聽得人牙根發酸。
俗語叫『鬼哭狼嚎』,今日聽起來,鬼哭比狼嚎難聽多了。
小道士叉著腰,站在陽光底下,聽著那裡面發出來的聲響。
不多時,房子徹底坍塌,燒成了一團灰燼。
趙雲舒等了一會,確認裡面沒有聲音了,這才小心翼翼的……
往後退。
沒錯,當然是要往後退,叫了一會就不會叫了,誰知道是不是死了,還得確認一下。
怎麼確認呢?
卻見,他打開了黃皮書。
黃皮書只要靠近陰鬼,就可以自動汲取氣息,並浮現出對應的信息,如果對方有劇烈活動,比如說戰鬥或者施法,舉行儀軌之類的,汲取氣息的速度還會加快。
先前靠那麼近,其實就是為了汲取氣息。
然後,黃皮書上,果然有了兩頁新的。
一頁是捧劍白猿『袁智生』,這是中午吃飯的時候出現的妖物,不過這個之後再看吧。
還有一頁,是九艷『張翠花』。
果然浮現了!
打開一看,赫然繪著一個女子的畫像。
畫中女子身段妖嬈,面容倒也算得上標緻,只是眉梢眼角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戾氣,嘴唇薄而緊抿,似笑非笑,身上衣袍半褪,露出大片肌膚,姿態極為撩人。然而那畫像的背景卻是一片火海,畫中女子的衣角與髮絲皆在燃燒,面目在烈焰中扭曲變形,透出幾分猙獰。
畫旁墨跡未乾,一行行小字正緩緩浮現:
『九艷』張翠花。
世有歡愛之事,便有迷戀之人;有迷戀之人,便有坑陷之局。
做雞當鴇的,吮血磨牙,不管天理,又且轉眼無情,回頭是計,弄得人傾家蕩產,敗名失德,喪軀殞命。
盡道這娼妓是無底之坑、不滿之井,然則娼家習慣風塵,有圈套的多,沒圈套的少,至於那雛兒們,一發隨波逐浪,哪曉得葉落歸根?百十個妹妹裡頭,總出幾個要立婦名、從良到底的,坑害了不知多少人家。
張翠花者,本邢州良家女,年十三為里人所鬻,輾轉賣入坊中,習歌舞弦索。
及長,頗有姿色,性狡黠,工於心計,常以從良之說誆騙富家子弟,得金銀細軟。
嘗遇一蜀中富商之子,年少不經事,為其所惑,私許終身,前後索去金珠不下百萬錢,欲要將張翠花贖回清白,三媒六聘,娶回家中,竟許大半家財為彩禮。
富商聞之,遣人查其底細,盡得其詐,乃報官使錢,拘於獄中,翠花在獄中猶不知悔,反以惡語咒罵富商一門,以血書「老賊害我,棒打鴛鴦」於獄壁。
富商怒,賂獄吏,使以私刑斃之,焚屍挫骨。
怨氣衝天,遂化為厲鬼。
其魂既成,初時遊蕩於邢州城郊,遇夜則出,以色相誘獨行男子,吸其陽氣以固魂魄。
後遇三陰老人,二人臭味相投,結伴而行,積數十年之功,漸有小成,遂自號「九艷」,四處宣揚與梅三娘等八艷為姊妹,實則八艷之中無一人識其名姓。
因其死因,不畏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