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這麼多人?」趙雲舒環顧四周,然後看向圓夢和尚「連法師你也來了?」
圓夢和尚雙手合十,微微欠身:「阿彌陀佛,貧僧聽聞道長要以驅怨之法為周師傅治病,心中既敬且愧,道長年紀輕輕便有這等手段,貧僧此前為周師傅診治數次,竟未能看出怨氣之根,今日特地趕來,既是為了觀摩學習,二則也是以防萬一,若道長施法途中出了什麼變故,貧僧在此,也好搭把手。」
「原來如此,法師有心了。」趙雲舒點了點頭,隨後轉向眾人,提高了聲音,說道,「那便請各位稍稍退開些,怨氣陰毒,離得太近恐傷及諸位。」
話音落下,眾人卻沒有立刻動作。
那兩個壯漢對視一眼,又看向孫守信,腳下紋絲不動,眉宇間分明寫著「不放心」三個字。
孫守信輕咳一聲,使了個眼色,那兩人才不情不願地往後退去。
圍觀的窯工也跟著後退了二十步,鬆鬆地圍成一個半圓,伸長了脖子往裡看,臉上寫滿了將信將疑——有皺眉的,有抱臂的,有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的。
場中便只剩趙雲舒與周承安兩人。
周圍松林靜默,山風偶爾掠過,倒更襯出幾分肅穆來。
趙雲舒扶周承安坐定,端起藥碗遞到他嘴邊,低聲道:「周師傅,喝下去,別急,一口一口來。」
周承安點頭,顫巍巍地接過碗,仰頭灌了兩口,被嗆得咳了兩聲,趙雲舒在他後背輕輕拍了拍,手掌落處正是肺俞穴的位置,這樣能讓他好受點。
圓夢法師站在人群最前面,雙手籠在袈裟袖中,目光落在趙雲舒那隻按在周承安後背的手上,眼神微微一沉。
但他旋即又恢復了那副淡然出塵的模樣,只是籠在袖中的手指時不時的捻動幾下念珠,口中念念有詞。
他忽然偏過頭,低聲對身旁的孫守信說了句什麼,孫守信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目光卻始終沒有從場中那兩個人身上移開。
藥碗見底,周承安蒼白的臉上泛起一層薄汗。
趙雲舒扶他躺平在竹榻上,卻不急著動作,而是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小的粗布口袋,解開繫繩,裡頭赫然是一撮灰黑色的粉末。
圍觀眾人中有人咦了一聲,那是燒焦場上隨處可見的窯灰。
卻見趙雲舒將窯灰倒出,蘸了些清水,調成稀泥似的墨色膏狀,依次點在周承安的膻中、肺俞、天突、大椎幾處穴位上。
每點一處,周承安便輕輕一顫。
「窯灰?」人群中不知誰嘀咕了一聲,語氣裡帶著疑惑。
孫守信眯起眼看了片刻,然後鼻子抽了抽,嗅了嗅,低聲對身旁的圓夢法師道:「確實是窯灰。」
圓夢法師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周師傅肺里的怨氣已經很深了,再不拔出來,再過幾天就會化成虺蛇,到時候就是神仙難救。
但拔除怨氣,不可能就喝碗湯藥那麼簡單,這東西陰寒刺骨,在經脈里逆行的痛苦,跟被人拿刀子刮骨頭差不多,尋常驅邪的法子要麼用正氣硬沖,要麼用符咒鎮壓,但周師傅身子已經虛成這樣,硬沖反而傷他元氣。
所以趙雲舒想到一個法子。
窯火燒了上千年,煤炭、柴薪、窯灰,世人只知道窯灰髒,卻不知道這裡頭藏著一股極烈的陽氣,他早上去看王海庭燒焦,其實就是為了這個東西。
趙雲舒將這東西拿來,以法門利用其中的氣,來逼迫怨氣。
這門功夫,道家謂之「採氣」。
所謂採氣,就是從世間萬物之中,採集自己所需要的『氣』,萬物都有氣,只看如何采出,如何利用。
像是什麼真氣,內力之類的東西,就算是這個有法術的世界,其實也是沒有的,所以不能做到把自己變成萬能電池來用。
但也有別的法子。
比如說趙雲舒練膽,在膽腑練大之後,以內景觀觀察自身,就可以開始『採氣』,就是採集諸如陽雷之氣的東西,然後為自己所用。
妖物采月華之氣,鬼物也會躲在地上吸食陰煞,凡人從食物和藥物之中獲得一些氣,都算是廣義的採氣,但都不如精修的『採氣』那麼高深。
采什麼氣,什麼時候采,怎麼采,這些東西是修行法門裡極其重要的一環,也是『真傳授』的一部分,像是膽雷這種法門就需要在特定的時候,採集特定的氣才能煉成,沒有傳授,靠自己摸索,那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摸出來。
像是類似法器,符籙之類的,也需要用類似的方法,將萬物對應的氣賦予其中,才能夠生效,否則不過是徒有其型罷了。
像是周師傅體內的怨氣,估計也是被人以採氣的功夫捉到他肺里來的。
趙雲舒沒有理會身後的竊竊私語。
他閉上眼,再度沉入內景,這一回他要觀的不是自身五臟,而是周承安體內那團盤踞已久的怨氣。
內景觀直抵肺腑深處——那團黑氣比昨日更加濃重,翻湧蠕動,幾乎已將整個肺脈封死。
他所點的那幾處穴位,恰如幾枚楔子釘入水中,將怨氣牢牢封堵在一方寸地之間。
窯灰本是燒焦煉炭時煤石與松柴所化,經年累月吸足了地火與窯工的血汗,其中自有極烈的陽氣。
這東西在窯場上再尋常不過,誰也不會多看它一眼。
然而就是這不起眼的黑灰,此刻被他以採氣功夫封住穴位,陽氣便順著穴位透入經脈,如灌爐鼓風,催得那團陰寒怨氣開始劇烈翻騰,再也無法安生地縮在肺腑深處。
周承安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胸膛劇烈起伏,喉中發出咯咯的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氣管里要往外沖卻又沖不出來。
他的臉色先是漲得通紅,隨即又轉為蒼白,豆大的汗珠從額上滾落,整個人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死死攥住榻沿,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他想咳又咳不出,喉嚨里發出的聲音呼哧呼哧,聽的人極為難受。
那副模樣,讓圍觀的眾多師傅和學徒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半步,擔心不已。
周師傅在窯上人緣很好,大家多多少少都受過他的照顧,此刻見他這副模樣,一個個都皺緊眉頭。
但隨即,孫守信抬手,把他們壓了回去,不讓他們靠得太近。
趙雲舒在一邊沒有睜眼,他要把注意力專注在面前。
此時,他的指尖穩穩壓在周承安胸口上,一邊壓,一邊引。
手掌運使了醫家裡推宮過血的法子,配合自身氣血,將那團翻騰的怨氣一寸一寸地往上逼。
這一套下來,卻見似乎有什麼東西從肺部往上動,已經要被他推到了喉頭。
那東西從周承安的肺腑到延後,從咽喉到喉嚨不斷前進,每移動一分,周承安便覺得像有一根冰棍,從肚子裡往胸口上捅,難受極了。
這讓他的眼珠子瞪大,額上青筋暴起,氣管卻被堵住,想喊卻喊不出來,只有眼淚和汗水一起往下淌,糊了一整張臉。
趙雲舒自己也感受到那股陰寒之氣順著手指往他身體裡鑽,像是許多根冰針同時扎入指尖,又冷又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