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球鱗光閃閃的軀體蜿蜒成宇宙之蛇。
一些景象生了又滅。
有位少年,船燈夜雨,掌中楚腰,心下不平,一劍屠龍。
有位大吏,為官一任,造福一方,持浩然氣,抗上請命。
有位皇帝,一意玄修,耽於末日,舉止失措,誤國誤民。
群星扭動著,這尊真蟒恣意遨遊,龍氣震盪。
在諸古,尚且沒有國家建立律法的時候,半神的強者輕易玩弄數十恆星也是常態。在如今,這樣的強者也只有死時才能在自己的現實里撒撒歡了。
神夏自六百年前起,便是五帝共治。正帝終身世襲,常務副皇帝終身任職,其他三位副帝每20年一任。凡人不知道的是,每一位皇帝都能假持至少序列1的超凡力量。
就算退位了,這些皇帝也是序列3的半神。陸執易能殺了這尊退位的副帝,大概是這位至尊本就想給學生一條出路,而且他的學生又把出路讓給了他自己的學生吧。
神夏律法...
像神夏這樣的大國,律法自然也有自己的超凡性。其中重要的一條,就是無許可不准晉升序列5,無皇帝特許不准晉升序列3,非五帝共同同意則不准晉升序列1。
否則晉升的那一刻,自然會被懲戒泯滅。
現在這一切都很明白了。在一個月後的末日中,起碼半神才能倖存,所以帝君想讓池寒山殺了自己,成為「弒君者」,在合適的時候無視律法直接晉升。為了讓人能殺死自己,這將死的帝君不知道廢了多大的功夫才自斬得像個氣球。即使如此,這氣球也不是一般超凡者能戳破的。
但池寒山並不相信末日。他寧願把這個機會留給以後更有前途的學生。
「恩師,您能和我說說您為什麼這麼不相信末日之事嗎?」陸執易小心地問,哪怕此刻不一定是問話的最好時機。
「你是覺得帝君當過序列1,所思所想必定有些道理?」
池寒山輕嘆一聲,臉上皺紋很深:「我當初也是這麼想的,因此在老師被逼退位之後建立了末日教。
但是這些年,我逐漸計算出了老師理論里的末日需要什麼條件,而那個條件是不可能滿足的。」
「什麼條件?」
「需要一個比萬古以來的所有真神加在一起還強七倍的偉大存在,向凡世投來注視。
老師也承認,從古到今,沒有任何人神發現過那個存在的影子。執易,你說,這不是荒唐嗎?老師堅持這件事,做了多少錯事,觸怒了多少存在...」
池寒山這話說的很輕,但陸執易的頭皮卻一陣發麻。
真要這麼說,那這位陛下恐怕是...起碼東大陸範圍內唯一準確預測末日的人了。
那個偉大存在,現在就在末日空間上方,向下張望著呢。
「也就是說,如果我想要靠力量來對抗末日,我就要在這十年內變得能夠力壓萬古諸神嗎?」陸執易心道:
「開什麼玩笑...還是想想有沒有取巧的辦法吧。指望自己變得那麼強,還不如指望神上神喜歡喝白酒,我給祂拎兩箱醬香的。」
兩人正說話間,遠處有一個個身影似要閃現窺伺,但都被帝君驅散了。以祂的身份,本來正帝親來弔唁都是正常的,可祂當初為了準備末日做的太過分,也就沒有誰買祂的帳了,除了池寒山。
真蟒的面目從群星中勾勒出來,目光垂視於二人,以溫和的力量將正要下跪的寒山托起,道:
「雖然寒山不成器,但他徒弟看來還是信了我的話的。哼,老子就說不會一個聰明人都遇不到。」
池寒山一驚,有些惱怒地看向陸執易,但陸執易只是把眼睛閉上,什麼都不說。
「你不要這麼看著他。」帝君道:「我能感覺到,這孩子不像我。在沒有確鑿的證據前,他不會做出超越常理的事情。這是強者的短處,卻是弱者的長處。
你要好好教養這個孩子...他現在是【養生】,但我看他對於不同序列的耐受性是有的,可以現在就開始吸收一下相近序列【交貴人】的魔藥了。我少年時遇到過不少恩師,我也希望我的徒弟徒孫們能有大出息。」
祂說:「不管怎樣,你們都先準備應付一個月以後的事吧。十年之後末日之時,我會復活,我希望你們比現在都多點長進。好,我死了。」
說完,漫天星爆。陸執易知道那些星爆並不是幻象,而是這個現實里真有數萬星團一齊爆炸。在太古,一般的半神也沒有這樣排場,皇帝畢竟是皇帝。
隨後,萬物收縮,律法在半神死後立刻將這個現實擠掉,兩人又出現在了實驗室里,只是帝君坐著的那張軟椅消失了。
池寒山隨便找了個椅子坐下,沉默不語。不知是哀傷多一些,還是生氣於陸執易竟好像也信奉那些害苦老師一生的瘋話多一些。
或許為了盡最後一丁點的學生之責,池寒山閉目說道:「接下來的話,我和你說,之後你無論怎麼做,都不要指望我會支持你。」
「萬物有終末,這是百年前國際上就有的輿論。可終末不在時間長河之內,就算是序列0也沒有辦法觀測到。
天闕帝的計劃是在末日到來之前,先主動製造一場虛假的末日,讓我們的世界在神秘學上處於末世後的階段。」
池寒山輕嘆一聲:「可是這件事,極少有神明會支持,畢竟這和讓百分之九十的人類集體自殺也沒區別了。」
「一個月以後,就是末日教原本準備召喚末日的時機。
那個計劃根本不可能成功,會被所有神明聯合抵制,只是會對海州造成很大損失。我接下來要求你和慕婉幫我清剿他們,就是為了挽回這些損失。」
....真的會被所有神明聯合抵制嗎?
在前世,恐怕確實是抵制了的,可這一次...
帝君剛才說了,在「幾個小時前」,說不定就是自己重生的時候909,末日變得清晰了。肯定不止他能看到,其他偉大者也能。那樣的話,神明們會不會覺得,這個疫苗計劃可以一試呢?
「這恐怕就是末日空間上宣布一個月後海州末日的原因。」陸執易心緒複雜地想,「現在的問題是,這個計劃真的有用嗎?」
如果有,他要支持嗎?支持大多數人提前死亡,以保證世界的存續?
「老師,」陸執易知道,此刻辨明什麼心志只會讓池寒山更煩躁,他直接說:
「學生需要一個序列9的【讀書】,魔藥或特性都可以,給舒儀用。這個人,學生還用的上。」
池寒山沉默了五秒,冷冷道:「還有呢?」
「帝君剛才說的【交貴人】...」
「我手上沒有。但我知道誰那裡有,一個序列7、一個序列9,都是該死的人。待會我把執照給你,明天你替我把他們都殺了。
殺序列7,你應該還需要慕婉幫忙。把她一起叫著吧...她也是前途遠大的,只不過可能要和我一樣,在體制內熬日子了。」
「是。」
接下來,陸執易安靜地給池寒山泡好茶,等了五分鐘,隨著恩師遞過【讀書9】魔藥擺擺手,就離開了實驗室樓。
從這棟樓到自己的公寓,以常人的速度走路,也就是十五分鐘。他就這樣帶著惶恐和躊躇滿志地走回家。
抬頭。一抹黑色,一圈深紅,幾個白點,構成了城市的夜空。
他忽然有了種錯覺,就好像那困頓的十年、末日和剛才的漫天星爆都是假的。他仍是十八歲,只是平常的從實驗室的工位走回家。
但是呼吸帶來的靈性和力量,身體對周圍無處不在的律法的微微牴觸,都證明了他已非當日那個青年。他即將面對劇烈的爭鬥。
折過一個路口,他雙腳懸空,如超人般飛向【交貴人】的那兩名序列7和序列9的超凡者所在。陸執易等不到明天,他現在就要殺人。教授說他一個人殺不了他們,但陸執易並不是這麼估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