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巴黎回來的飛機上,林清眠靠著舷窗睡了一路。
落地的時候季臨洲把她叫醒,她睜開眼看到窗外熟悉的航站樓輪廓,恍惚了幾秒才坐直。
白城在出口等他們,接過行李箱的時候順口提了一句,說季老夫人那邊已經搬出老宅了,娘家那邊的幾處產業也開始剝離清算,動作比預想中快。
季臨洲應了一聲,沒有多問。
林清眠回到家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出來的時候看到季臨洲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的臉。
她走過去坐到他旁邊,把茶几上那個牛皮紙文件袋拿起來,拆開封口線,把裡面的東西抽出來看了一遍。
林家讓她簽的那幾張借條,季老夫人臨摹簽名的合同頁,還有一份當初林家轉嫁債務的流水記錄。
她把那些紙一張一張疊好放回去,重新系好封口線,放在茶几正中間。
「你打算什麼時候跟他們攤牌。」季臨洲放下手機看她。
「明天。」她說,「叫他們來一趟。該還的還,該道歉的道歉,該離婚的離婚。」
他看著她,沒有問她準備讓誰離婚。
第二天下午林建中、張雨竹和林卿卿一起到了深藍公寓。
林清眠坐在沙發上,把那個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推過去。
她看著他們三個人坐在對面,張雨竹低著頭不看她的眼睛,林建中捏著文件袋的手指微微發顫,只有林卿卿抬著頭,目光在她臉上停著,嘴角帶著一絲說不上來是緊張還是倔強的弧度。
「東西都在裡面。」林清眠說,「你們做過的事,每一件都寫了清楚。你們可以不認,我可以走法律程序。你們如果想認,那就坐下來談。」
張雨竹先開了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眠眠,你想要什麼條件。」
「離婚。」林清眠看向林建中,「你和我媽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是利益捆綁。你現在去找那個小三,她也不會真的跟你過。你不如自己把婚離了,該怎麼分怎麼分,別拖著。」
林建中嘴唇動了兩下,像是想反駁,但手裡的文件袋分量太大,他沒有開口。
林清眠又看向林卿卿:「你結你的婚,過你的日子。但從今天開始,你不能再拿我的東西、用我的名字、蹭我的關係。你結婚那天跟我說的話我記住了,我希望你也記住。」
林卿卿低下頭,沒有回答,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慢慢蜷了一下又鬆開了。
最後她看向張雨竹:「你生了我養了我,我不會跟你老死不相往來。但如果你再打我的主意,之前的東西我會一筆一筆跟你算清楚。」
張雨竹低著頭沒說話,過了很久才點了點頭。
三個人走的時候林建中走在最前面,步子有些快,像是在逃離什麼。
張雨竹跟在他身後,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林清眠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林卿卿走在最後,關上門之前停了一下,背對著客廳的方向站了兩三秒,然後拉上門離開了。
門關上之後林清眠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季臨洲從書房走出來,給她倒了杯水放在面前。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溫剛好。
「還有一件事。」他說,「蘇聽挽。」
她抬眼看他。
「她經紀公司跟她解約了。她自己在巴黎買斷供應商的事被人透露給媒體了,再加上之前幾次炒作戀情翻車,品牌方那邊不願意再跟她合作。」他頓了一下,「她現在應該已經回國了。」
林清眠放下杯子:「她找我麻煩的時候,想過我會拿秀說話嗎。」
「她可能覺得你不會反擊。」
「她看錯了。」
晚上她靠在床頭翻手機,看到方詩揚在朋友圈發了巴黎時裝周的後台照片,其中一張是她站在展台側幕的剪影,燈光把她的輪廓勾成一道細長的影子。
照片下面有人評論問這位設計師是誰,方詩揚回復了一個月亮的表情。
她往下翻的時候看到了季星野發的動態,是一張結婚照的九宮格。
他穿著深灰色西裝站在中間,旁邊是穿著白色婚紗的林卿卿。配文只有一個句號,乾淨得像是什麼都沒說,又什麼都說了。
她看完之後點了個贊,然後把手機放到床頭柜上。
季臨洲從浴室出來的時候看到她已經躺下了,關了燈也躺到她旁邊。
床墊微微陷下去,他側過身,手臂搭過她的腰,掌心落在她小腹的位置。他沒有說話,她也沒有。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季臨洲。」
「嗯。」
「你之前問過我,如果合同解決了還會不會需要這段婚姻。」她說,「我當時沒有回答你。」
他的呼吸落在她後頸處,溫熱而平穩。
她感覺到他搭在她腰間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一點。
「我現在可以回答你了。」她說,「我會。」
第二天早上她醒過來的時候他還睡著,手臂還環在她腰上沒有鬆開。
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晨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小片淺淡的影子。
她看了幾秒,然後把他搭在她腰間的手輕輕抬起來,從床上坐起來,赤著腳走進廚房。
她正在煎蛋的時候聽到臥室里傳來動靜。過了一會兒季臨洲走出來靠在廚房門框上,頭髮還有些亂,襯衫扣子只系了兩顆,站在晨光里看著她。
她低頭翻了一下鍋里的蛋:「醒了。」
「嗯。」他走過來從她身後靠近,下巴抵在她肩膀上,看著鍋里那個正在凝固的蛋黃,「全熟的。」
「你上次說半熟的吃了不舒服。」
他站直了,轉身去拿碗筷。
陽光從窗口湧進來落在兩人之間的料理台上,把碗沿照出一道白亮的弧線。林清眠關了火把煎蛋盛出來放在盤子裡,端到餐桌上的時候他已經坐下了,正等著她。
她在他對面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煎蛋放進嘴裡。
他坐在對面,晨光落在他的肩線和發頂上,給她以前從未認真看過的角度鍍了一層暖融融的東西。
吃完早飯之後林清眠把碗碟收進廚房洗了,季臨洲站在旁邊擦盤子,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道水槽,誰都沒說話,但水聲和瓷器碰觸的聲響填滿了那些安靜的空隙。
擦完最後一個盤子他把毛巾掛回架子上,轉身的時候隨手把從她衣領上垂下來的一根線頭捻掉了,指尖擦過她的鎖骨,很快,像只是順帶的事。
她從他手裡接過晾乾的杯子放回櫥櫃裡,關上櫃門的時候她開口:「中午想吃什麼。」
「你做主。」
她想了想,從冰箱裡翻出兩根茄子和一塊五花肉。
他靠在廚房門框邊看她系圍裙的背影,看了一會兒才轉身去客廳翻開那本她昨天落在茶几上的設計雜誌。
午後的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大片暖融融的光。
林清眠在廚房裡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發出均勻而細密的聲響。
客廳里偶爾傳來翻頁的沙沙聲,和窗外偶爾經過的汽車引擎的嗡鳴混在一起,變成這個午後最尋常不過的背景音。
她把飯菜端上桌的時候他已經把雜誌收起來了,正坐在餐桌邊等著。
兩菜一湯,家常的不能再家常,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茄子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沒有點評,但她看到他夾第二筷子的時候比第一筷子多了一些。
她在他對面坐下來,也夾了一筷子菜,低頭慢慢吃著。
餐桌上的陽光從兩人之間的空隙穿過,落在白色的盤沿上,把那些細小又平靜的塵埃照得微微發亮。
她想起一年前她第一次踏進民政局大門那天,天氣陰沉沉的,風很大,她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外套站在台階上等他。
他從車上下來走到她面前,說的第一句話是「進去吧」,沒有寒暄,沒有多餘的客套。那時候她以為這輩子他們之間都不會有比這更近的距離了。
可現在她坐在這裡,跟他吃著同一桌飯菜,坐在同一片陽光底下,中間只隔著一張桌子的寬度。
「想什麼呢。」他放下筷子看她。
「在想那天在民政局門口。」她說,「你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裝外套,領帶是深灰色的。我當時想,這個人看起來好冷。」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幾秒,然後開口:「我當時想,她看起來好像隨時會跑掉。」
她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夾菜。
但他的目光還落在她身上,她也感覺到了。她沒有抬頭,嘴角那點弧度沒有壓住,被午後的陽光照得清清楚楚。
吃完飯她收拾碗筷的時候他接了個電話。
她聽到他在陽台那邊低聲道:「好,知道了,剩下的走流程就好,不用再跟我確認了。」
掛斷電話走回客廳的時候她已經把碗都洗好了,正站在水槽前擦手。
他走過來站到她旁邊,伸手把她垂在臉側的那一縷碎發攏到耳後,指尖順著她耳廓的弧度慢慢滑下來,在她下頜邊緣停了一下,然後收回去了。
「解決了。」他說。
她把手上的水漬在圍裙上擦乾,解下圍裙疊好放在料理台上。
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站在客廳里的樣子,午後的光從落地窗外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暖融融的金邊。
她朝他走過去,走到他面前站定,抬起頭來看著他的眼睛。
「那以後呢。」她問。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他低頭看她,「反正你跑不掉了。」
陽光從兩人之間穿過,把空氣里那些細小的塵埃照成一片浮動的光點。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的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伸出左手,把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動了動,反扣住她的指縫,收緊了。
窗外午後的風穿過陽台的窗簾,把紗簾掀起來又放下去。
樓下的街道上傳來幾聲模糊的車鳴,隔了樓層和玻璃之後變得又輕又遠,像是另一個世界在繼續轉動。
而這一方小小的客廳里,陽光、塵埃、兩隻交握的手,一切都停在了這個最平常的午後。
遠處的雲慢慢飄過窗口,把陽光遮了一下,又重新放開。光線在地板上挪動了一小寸,像是什麼終於落了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