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十六,不小了!」
葉有糧看了她一眼,心裡砰砰跳著說,
」爹想著……趁今兒在鎮上,讓你珍姑姑幫著相看相看,鎮上有沒有好人家……」
葉青青把骨頭擱在碟子裡,拿帕子擦了擦手指抬眼看她爹。
葉有糧吧嗒了一口煙,又遮掩的咳了一聲,被她看的心裡有點兒慌,
」爹是說,你、你老大不小了,天天在家裡待著,叫人以為你嫁不出去似的。
女娃娃家嘛,總歸要幾人的,爹的意思是找個人給你相看相看,要是有合適的……」
」不去。」
葉青青三個字說得乾脆利落,連個磕巴都沒打。
滿桌子的人,動作都慢了一拍。
李春燕端著雞湯碗愣在那兒,眼睛瞪得溜圓,嘴張了張又閉上。
她倒是想說兩句……可聽二丫頭這語氣,她突然覺得還是先喝湯比較安全。
葉有糧輕輕咳了兩聲,藉以掩飾心虛,
」爹不是逼你,可你歲數也不小了,該考慮終身大事……」
」爹,」
葉青青拿起筷子,夾了塊山藥擱碗裡,不樂意的說,
「你就這麼急著把我趕出家門啊?」
「說啥呢!爹是這麼說的嘛!」
葉有糧把菸袋鍋子在桌沿上磕了磕,扭頭看向珍姑娘,
」她姑,你人脈廣,見的人多,你幫著留意留意,有沒有合適的後生,要是有合心意,就幫著給二丫頭相看相看。」
葉青青,「……」
這是說不下她,又從珍姑姑這邊兒找破綻了?
珍姑娘不覺嫵媚一笑,
「有糧大哥,二丫頭說了不想找,你這是為難我了。」
葉青青慢條斯理的說,
」我今年才十五,過完年十六,我往後要做的事多著呢,沒心思想這些。」
她頓了頓,看向珍姑娘淡淡一笑,
」珍姑姑你別理我爹,等我把想做的事做成了,到時候我自己挑。
挑著順眼的、合得來的,再往下說,其他的免談。」
李春燕端著雞湯碗愣在那兒,眼珠子轉了轉,嘴張了張又閉上。
她本來想幫腔,可聽二丫頭這語氣,她覺得還是先喝湯比較安全。
珍姑娘手裡轉著茶杯,看沒人說話,就又開了口,
」有糧大哥,你這心操得早了點兒吧,青青人家自己心裡有譜,你急個甚呀?」
說著,她嫵媚的眼睛裡帶著幾分揶揄,似笑非笑的說,
」不過青青啊,姑姑看你這性子,將來能降得住你的,怕是不好找。」
葉青青挑了挑眉,一臉不屑的說,
」這種事情我不強求,找不著那就不找,過不下去的買賣我也不做,都一個理兒。」
說完她端起茶碗,幽幽的喝了一口。
態度已經擺出來了,老爹你再整什麼么蛾子我可要不幹了!
旁邊,一直低著頭默默吃飯的葉大壯,筷子夾菜的動作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他坐在葉青青對面,離得最遠,可耳朵一直在聽。
聽葉青青說」挑著順眼的、合得來的」時,他握筷子的手不由緊了一下。
他……算不算那個合得來的?
青青她……她確實跟自己走的親近,可葉大壯能感覺出來,那種親近不是男女之間的感覺。
而且他知道,葉青青一直在克制的跟他靠近。
一時間,屋子裡的氣氛有點兒尷尬且沉悶。
趙三兄弟餘光瞥見主家這副臉色,差點兒把腦袋埋進碗裡,大氣兒都不敢出一聲。
珍姑娘把這一出看得分明,笑得更深了,目光若有似無地往門口那桌掃了一眼,又收回來。
」有的男人吧,就在眼前杵著,有些人偏裝看不見。」
她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葉青青聽見,也剛好讓門口那桌的葉大壯耳根子又燒了一層。
葉青青順著她那眼神瞟了一眼,正好撞上葉大壯躲閃的目光。那小子跟被燙了似的飛快低下去,筷子在碗裡戳了半天也沒夾著東西。
她收回目光,嘴角彎了彎,沒接這個話茬,只說:」姑姑,您這茶不錯,哪兒來的?」
珍姑娘看她這反應,心裡暗笑——裝傻裝得滴水不漏。
」你甭給我岔開話題。」她拿帕子掩了掩唇,」青青,姑姑說句實在的,你爹也是為你好。不過你既然有自己的打算,那就按你的來。只是——」
她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有的榆木疙瘩,你不敲打敲打,他能把心思帶到棺材裡去。」
李春燕終於從愣神里回過味來,把雞湯碗往桌上一擱,開口了:」二丫頭,你爹也是好意。不過你說的也不是沒道理,你這性子,一般的男人確實拿不住你。」
她說著說著自己點了點頭,好像被自己說服了,」再說了,你姑姑人脈廣,真要幫著留意,那肯定比隨便找媒婆強。是不是,珍姑娘?」
珍姑娘笑著點頭,」那是自然。不過我這眼光高,一般人我可看不上。」
葉有糧被這一家子女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堵得沒話說,悶頭抽了口煙,半晌憋出一句:」那也不能一輩子不嫁人……」
」爹,您就放心吧。」葉青青拿起茶壺給他續了杯水,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您閨女有手有腳有腦子,將來嫁不出去的概率約等於零。倒是有可能挑花了眼,您到時候別嫌我眼光高就行。」
葉有糧被她這話說得哭笑不得,拿菸袋鍋子指了指她:」你這張嘴……」
」隨您。」葉青青笑眯眯地接了一句,又夾了塊紅燒鹿筋放進他碗裡,」吃菜,爹。今天開業大吉,說這些掃興。」
葉有糧嘆了口氣,到底沒再提,低頭吃菜。
門口那桌,趙老二眼觀鼻鼻觀心,專心啃雞腿,耳朵卻豎得老高。趙老大和趙老三互相使眼色,大氣不敢出。
葉大壯把碗裡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筷子擱下,目光落在桌面上,半天沒動。
他不知道自己從前是誰,可他知道現在——他想留在這兒,留在她身邊。可她剛才說」挑著順眼的、合得來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指節上全是繭子和舊傷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