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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亂局

2026-08-28 19:52:39 作者: 老駱駝
  車隊進入京城地界的時候,已經是第五天傍晚了。

  羅大牛騎在馬上,遠遠看見了京城的城樓輪廓在暮色中浮出來,像一座還沒有完全凝固的剪影,正在被最後一道天光沿著牆垛的邊緣緩慢地勾畫。他勒住馬,在官道邊上停了一會兒,看著那道輪廓在視野中越來越清晰,沒有立刻催馬前行。

  周巡騎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說了一句:」到了。你打算怎麼跟王爺說?」

  羅大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實話實說。俺做錯的事俺認。俺被算計的事俺也得說清楚。」

  周巡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兩匹馬並排立在官道中央,身後的車隊也緩緩停住了。那幾輛華美的馬車在暮色中安靜地沉默著,車簾紋絲不動,像幾枚被釘在路面上的印章,正在等著被人揭開。

  羅大牛正要催馬繼續往前走,官道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匹快馬從城門口疾馳而來,馬背上的信使遠遠看見羅大牛就揚起了手臂,手裡握著一卷封了火漆的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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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使勒馬停住,翻身跳下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站穩之後把急報遞到羅大牛面前,喘著氣說了一句:」將軍,南邊出大事了。」

  羅大牛接過急報拆開,展開來就著最後的天光看完了一遍,然後又看了一遍。他握著那張紙的手在暮色中沒有發抖,但指節慢慢收緊了一下,像一道正在確認自己邊界的鉗口。

  周巡側過頭問了一句:」怎麼了?」

  羅大牛把急報遞給他,聲音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帶著一股沉下去的質地:」南邊亂了。到處都在亂。」

  周巡接過來看完,眉頭皺了進去,指尖在那幾行字上慢慢移動了一遍,然後他把急報折好,遞迴羅大牛手裡,說了一句:」比我想的還快。」

  急報上寫的是青州、幽州、蒼州南部三地同時爆發匪亂。匪徒數量不明,但規模極大,一夜之間攻占了三個縣城,燒了縣衙,劫了糧倉,沿途百姓四散奔逃。最讓羅大牛心裡發沉的是急報末尾那兩行字:」匪徒所持兵器皆為官制,甲冑旗幟與北疆軍無異。沿途百姓難辨真假,有傳言稱系羅大牛部屬作亂。」


  羅大牛把那句話念了一遍,然後放下了。

  他說:」他們拿了咱們的裝備。」

  周巡說:」那些世家以'募鄉勇'的名義從朝廷撥了多少甲械,你心裡有數。」

  羅大牛說:」有數。」

  周巡說:」那些東西現在全在匪徒手裡了。」

  羅大牛沒有再說話。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幾輛馬車,車簾里透出的光線很暗,像幾枚正在熄滅的燈芯。他轉回目光,朝著京城的方向催了催馬,馬蹄重新落在官道的石板地面上,節奏比之前沉了一些。

  進入京城之後,羅大牛沒有回家,沒有去軍營,而是把車隊直接帶到了太學門口。他翻身下馬的時候太學的院門已經關了,只有門口兩盞燈籠還亮著,把」太學」兩個字照成兩道暖黃色的光痕。

  他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抬手敲了敲門環。銅環叩在木門上的聲音在夜色中傳出去很遠,像一道正在被發射的信號,正在穿過那些還沒有被連接的節點,朝它該去的目的地移動。

  門開了。徐德站在門縫裡看到羅大牛那張鬍子拉碴的臉時愣了一下,然後目光越過他看到了身後那些馬車和騎兵,又愣了一下,然後他什麼也沒問,只是把門推開,側身讓開了一條路,說了一句:」王爺在書房。」

  羅大牛沒有帶兵進去,只帶了周巡。他跨過太學門檻的時候靴子在門板上頓了一下,像是那道門檻的高度和他記憶中的有點不一樣,又像是在用腳底重新確認自己跨過來的這一段距離到底有多長。

  蕭烈在書房裡批作業。第二批學生的進度比第一批快了不少,但字跡依然歪歪扭扭,他正在一本一本地把那些歪斜的橫豎撇捺糾正到它們該在的位置上去。羅大牛和周巡進來的時候他沒有抬頭,把手裡那本冊子的最後一筆改完,合上,才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

  他的目光在羅大牛那張黑了三個色號、鬍子冒了半寸的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又落到周巡身上,最後越過他們落在窗外那道還沒有完全鋪開的夜色上。

  他開口說了一句:」說吧。」

  羅大牛往前邁了一步,然後撲通一聲跪了下去。他的膝蓋撞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在安靜的夜裡聽起來像一道正在被放倒的柱子撞擊底座時發出的回音,還沒有完全散盡就沉進了地面的縫隙里。


  他跪在那裡,低著頭說了一句:」王爺,俺中計了。俺殺了不該殺的人。俺還不該把王妃和大人們綁了帶回來。」

  他說完之後沒有再辯解,也沒有解釋,就這麼跪著,等蕭烈說話。

  蕭烈坐在案後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說了一句:」起來。」

  羅大牛沒有動。

  蕭烈又說了一遍:」起來。跪著怎麼說話。」

  羅大牛這才站起來,站在案前三尺遠的地方,像一個被定了型的人形,除了呼吸之外什麼動作都沒有多餘的。

  蕭烈說:」你把他們帶回來了。這是好事。」

  羅大牛抬了一下頭:」好事?」

  蕭烈靠在椅背上,目光從羅大牛的臉上移開,落在案面上那些還沒有批完的作業冊子上,說了一句:」你被人算計了,但你把他們帶回了京城。他們原本的計劃是在南邊直接把你定罪,然後借你的名義把南邊的水攪渾。你把他們帶回來了,他們的計劃就斷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看著太學校場上那一片被夜色鋪滿的方石地面,說了一句:」但水已經攪起來了。他們不需要你在南邊了。他們只需要你的名字還在外面飄著。」

  羅大牛的手攥了一下:」俺……」

  蕭烈轉過身看著他:」你做了你該做的。剩下的我來處理。」

  他沒有再多說,只是讓周巡和羅大牛先回去休息。兩個人走出書房之後,蕭烈一個人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的風從校場上吹過來,帶著初冬乾冷的草葉氣息,拂過他手裡的筆尖,把案面上那本還沒改完的作業冊頁角吹得微微捲起。

  他伸手把那頁紙按住,看了看上面那道歪歪扭扭的橫劃,然後拿起筆在旁邊補了一筆,把那條線拉直了。他放下筆,低聲說了一句:」技術不夠。」

  那三個字很輕,像一道還沒有被記下來的備註,正沿著他對面的牆壁緩慢地向上延伸,在觸及房梁之前就被夜風吹散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南方的消息像決堤的水一樣湧進京城。

  青州南部三縣淪陷,匪徒燒了縣衙之後沒有停留,像一股被潮水推著往前走的泥石流,湧向下一個目標。幽州境內的兩座工科學堂被燒了,學堂里的教材和冊子被丟進火堆里燒成了一堆灰燼,那些剛學了幾個月的學生有的跑了,有的被裹挾著進了匪窩,有的在火場邊上蹲了一夜,第二天發現自己的老師——那個第一批結業的國匠——已經被掛在了城門口的旗杆上。

  蒼州那邊的情況更糟。一座蒸汽機作坊被匪徒攻占之後沒有毀掉,而是被世家的人接管了。那些世家雇了一批識字的帳房先生,拿著蕭烈編的《工科簡論》對照著作坊里的設備,一邊看一邊學,一邊學一邊試。不過半個月功夫,那座作坊里已經能產出和北疆一樣的鐵器和農具了。作坊門口掛的牌子換成了崔家的家徽,招工的告示上寫著」包吃包住、月錢翻倍」。

  流民從亂起來的州府向四面逃散,像被風吹散的草籽,落在哪裡就停在哪裡。那些人肚子裡裝著對」混世魔王羅大牛」的恐懼,腦殼裡還留著蕭烈教出來的那點算術和幾何的知識,大部分人連字都沒認全。

  那些世家就在這個時候開出了他們的條件——」進作坊幹活,有飯吃、有屋住」、」替世家做工者,匪亂不擾、兵禍不侵」、」跟著世家走,比跟著北疆王走安穩」。

  一張一張的告示貼滿了南邊各州縣的牆壁,上面蓋著崔家、趙家、孫家、周家的徽章,和蕭烈那張」不限出身、唯才是舉」的告示貼在了一起。兩張紙新舊不同,字跡不同,蓋章不同,但貼在同一面牆上,像兩道正在互相抵近的邊界線,中間只隔著一道還沒有被填上的空隙。

  那些流民站在告示前面看,有人認不全字,就讓旁邊識字的人念。念完了之後沉默了一會兒,有人說」去崔家吧,好歹有飯吃」,有人說」再等等,北疆王肯定有辦法」,有人說」等什麼等,老子餓了兩天了」。

  然後一群人走進了崔家作坊的大門。門口管事的給他們每人發了一張契約,讓他們按了手印,然後領著他們穿過一道鐵柵欄門走進了後院的工棚。工棚里光線很暗,幾十個人擠在一條流水線旁邊,有人遞料有人組裝有人打包,像一排在緩慢運轉的齒輪,每一顆都和下一顆卡在一起,中間沒有縫隙,也沒有餘地。

  有人抬頭看了一眼棚頂漏下來的那一線天光,低頭之後繼續幹活。他的手腕上多了一圈粗糙的麻繩環,和旁邊所有人的手腕上一樣。

  民間的議論在茶館裡已經換了風向。有人拍著桌子說:」北疆王倒是好,在京城裡教人寫字畫畫,南邊的老百姓都快死光了!」

  鄰桌有人反駁:」那是世家在搗亂!你沒看見那些匪徒穿的都是北疆軍的甲冑?那是有人栽贓!」

  」栽什麼贓?甲冑是真的,刀槍是真的,連打法都跟北疆軍一模一樣!老百姓分得清哪個是賊哪個是兵?」

  」分不清就能怪北疆王?」

  」不怪他怪誰?他是北疆王!南邊亂了,他不管?」

  」他怎麼管?他在京城教書,南邊的兵權都交給手下了,手下出了個羅大牛,直接就造反了!」

  」羅大牛沒造反!」

  」那他綁了王妃和議員幹什麼?」

  茶館裡的爭論升上去又落下來,像一口正在反覆燒開的水,還沒有把蓋子頂開,但已經能聽到那些不斷聚集的蒸氣泡在液面下方破裂的細碎聲響。有人站起來摔了茶碗走出去,有人繼續坐著喝完了碗裡最後一口茶然後也走了出去,只剩幾個常客圍著一張桌子,誰也沒有再開口。

  與此同時,姜憫被安置在京城北郊的一座宅院裡。她沒有回別院,蕭烈也沒有讓她進宮,那座宅院的位置選得很有意思——離世家聚集的東城很近,離北疆一系的駐地很遠,像一枚被人放在棋盤邊角的棋子,既不重要到需要即刻吃掉,也不不重要到可以完全忽略。

  她在宅院裡住了幾天之後,開始見人了。

  崔家的管家從後門進來,趙家的幕僚從側門出去,孫家的長隨在正堂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拿了一封信走了。來的人都不穿顯眼的衣裳,走的時候手裡都不拿任何東西,但那些人的腳步在離開宅院之後都比來的時候輕了一些,像是已經拿到了他們需要拿到的確認。

  姜憫在那些人走了之後會在書房裡坐一會兒,然後把案上的紙張收進一隻上了鎖的木匣里,做完這些之後她會走到窗前站一會兒,看著遠處太學的飛檐在日光下鍍成一道冷白色的剪影。

  她看了一會兒,低聲說了一句:」他還在教書。」

  語氣很淡,像在陳述一件已經不需要反覆確認的事實。

  太學那邊,蕭烈確實還在教書。第二批學生的進度比第一批快了不少,但教到方程的時候還是卡住了很多人。

  他把那個」未知數如未打開的鎖」的比喻又講了三遍,有人聽懂了,有人還在懵。他放下粉筆走到一個學生身邊蹲下來,用一塊炭筆在地上畫了一道天平,左邊放了一個方塊,右邊放了兩個方塊加一個圈,然後說了一句:」這個圈就是未知數。你要想辦法讓天平平衡,就得先算出圈是多少。」

  學生低頭看著地上的天平圖案看了一會兒,然後抬頭說了一句:」王爺,南邊亂了,您還有心思教俺們這個?」

  蕭烈蹲在那裡,沉默了很短的一息,然後說了一句:」南邊亂不亂,跟你學不學這個,沒有關係。你學會了,誰也拿不走。仗打完了你還是會這道題。仗沒打起來你也還是會。學就是了。」

  那個學生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低頭重新看向地上的天平,把那個圈的數字算了三遍,第三遍的時候算對了,抬頭說了一句:」王爺,圈等於一。」

  蕭烈說:」對。」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走回講台上繼續講課。下課之後他坐在講台邊沒有說話,一個人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天正在慢慢暗下來,暮色從房梁的頂端開始向下鋪,把他身後黑板上那行方程式的後半部分慢慢吃掉,只剩下前面幾個字還停留在最後一道光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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