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烈坐在御書房裡,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放下。
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像是正在用指腹確認那道裂縫的延伸方向。
周巡被蕭烈連夜召回。
站在旁邊,手裡還攥著那份巡查報告,等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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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您是說……」
蕭烈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那片正在暮色中變暗的宮牆。
「憫兒身邊,可能混進了採風司的人。」
周巡愣了一下。
「王妃親自掌管的暗探,都是她一手帶出來的舊部……」
蕭烈轉過身。
「舊部就不賣人了嗎?」
周巡張了張嘴,沒有接話。蕭烈靠在窗框上,聲音低了一些。
「如果姜俊從一開始就在她身邊留了一根釘子,一直沒拔,專門等這種時候用——那就能說得通了。」
「徐德的失蹤,世家只是擋箭牌,真正的刀,握在採風司手裡。」
周巡沉默了一會兒。
「那王妃知道嗎?」
蕭烈的目光在燈下停了一瞬。
「……不知道。」
他沒有解釋為什麼這麼說,但周巡從他低垂的目光里讀出了某種他還沒想好的猶豫。
第二天傍晚,蕭烈把姜憫請到了御書房。
他把各州的巡查報告攤在桌上,語氣平靜地開口。
「查了這麼久,還是沒消息。」
他抬起頭看著姜憫。
「我準備換一種方法。」
姜憫看著他。
「什麼方法?」
蕭烈靠在椅背上。
「血洗世家!」
「既然找不出是誰幹的,那就把可能的人都殺一遍。」
「殺到有人開口為止!」
姜憫的目光微微一凝,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王爺,您這樣做會逼反他們!」
蕭烈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
「那就反,火槍營已經列裝了,蒸汽戰車有十輛,各州駐軍已經完成改編。」
「他們反,正好給我一個動手的理由。」
姜憫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了一下。她開口時聲音仍然平穩。
「王爺,您不能這麼做,現在大楚剛剛安定,若是把世家逼到絕路,必定會狗急跳牆。」
「到時候就算平定了叛亂,元氣也會大傷。」
「學堂、工廠、鐵路全都會停下來。」
蕭烈看著她:「那你說怎麼辦?」
姜憫沉默了片刻。
「再等一個月!給我一個月,我能找到徐德。」
蕭烈看了她很久。
「好……一個月。」
當天夜裡,蕭烈沒有回寢殿。
他坐在御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幅京城的地圖。
他盯著地圖上那片標註著「城西舊糧倉」的區域看了很久,然後用硃筆在上面畫了一個圈,然後放下筆,對門外的親衛說了一句。
「傳令下去,陷陣營明日凌晨待命。」
親衛領命而去。燈在案上跳了跳,那些墨跡被光鍍成一道淺金色的窄線,他伸手把那張地圖折好放進袖中,袖口收攏時把光線和墨痕一併疊了進去。
第二天一早,姜憫派人出城了。
蕭烈站在城樓上看著那匹馬消失在官道盡頭,沒有跟上去。
他等了半刻鐘,才翻身上馬,身後跟著五十名換便裝的陷陣營親衛。
他們沿著官道一路向西,穿過兩個村莊,在一處荒廢的舊糧倉外停下。
那匹馬栓在糧倉門口,旁邊還有兩輛馬車。
蕭烈翻身下馬,示意親衛散開包圍。
他走到糧倉門前站定,沒有敲門,也沒有推門。
門從裡面打開了,一個穿著舊布衣的中年人探出頭來,看到蕭烈時臉色瞬間變了。
蕭烈沒有說話,側身推開門走了進去。
糧倉里堆著半舊的麻袋,角落裡有一扇上了鎖的木門。
蕭烈走到那扇門前時,裡面傳來一聲咳嗽——他聽出來了,那是徐德的聲音。
幾個月沒聽,但蕭烈依然能在咳嗽聲響起的第一時間分辨出它該有的音高和停頓。
他拔出太平刀一刀劈開門鎖,推開門走了進去。
徐德坐在角落裡,雙手被鐵鏈鎖著,臉上全是灰,但眼睛還亮著。
他看到蕭烈的第一眼,愣了一下。
「老蕭……你咋才來?」
蕭烈割斷鐵鏈。
「別說話,先出去。」
徐德站起來時踉蹌了一下,扶著牆站穩後才邁出步子。
糧倉後方的空地上,兩個穿著黑衣的人正架著一具麻袋往馬車上抬。
旁邊站著一個穿灰袍的人,手裡拿著一封信,正在封蠟。
蕭烈走過去時那人抬頭看到他,瞳孔猛地一縮,手中的信掉落在地,信封上寫著「雍州王家商號親啟」。
他彎腰撿起那封信,拆開看了一眼,然後折好放進懷裡,對身後的人說了一句。
「帶走。」
他看了一眼那個麻袋。
「那裡面是什麼?」
一個黑衣人低著頭。
「是……是替身。」
蕭烈沉默了片刻。
「扔了,填平,別留痕跡。」
然後他轉身走回糧倉,扶起徐德,朝外面走去。
陽光照在兩人身上時,徐德眯了一下眼,像是很久沒有見過這麼亮的光了。
他走出門口時看到那輛馬車和旁邊的黑衣人,腳步頓了一下,沒有說什麼。
蕭烈也沒有解釋,兩個人沉默著走了一段路,徐德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像一根剛被扶正的舊竹竿。
回到御書房時天色已經暗了。
姜憫坐在燈下,手邊放著一杯沒有動過的茶。
她看到蕭烈推門進來時沒有起身,看到他身後的徐德時目光動了一下,像是有些東西正在確認,但沒有開口。
蕭烈在她對面坐下,把那封信放在桌上,信封朝向她。
姜憫低頭看了一眼那封信上的字,沉默了很久。
「你跟蹤我?」
蕭烈沒有回答。
「憫兒,你告訴我——是你乾的,還是姜俊乾的?」
姜憫的目光落在信封上,過了很久,她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像是正在把最後一層殼從自己身上剝下來。
「是我。」
她的聲音很平靜。
「皇兄不知道這件事,是我做的。」
蕭烈靠在椅背上,像是正在等一個他已經猜到答案的提問。
「為什麼?」
姜憫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劃了一下。
「因為我不想再當誰的附庸。」
「皇兄把我當棋子,你把我當盟友,可我想當那個下棋的人。」
她抬起頭看著他。
「我從景國嫁到楚國,把採風司的舊部帶過來,替你把情報網建起來,可我知道——只要北疆王還在一天,我就永遠只能站在你身後。」
「我見過很多男人,有的強,有的軟,有的陰,有的直。」
「你是我見過最特別的一個,也是讓我最不安的一個。」
她的目光沒有躲閃,聲音也沒有發抖。
「因為你太強了!」
「你一個人就能撐起整片天,你不需要任何人站在你身邊。」
「你在前,我永遠只能在後。」
「若我哪天沒了價值,你一句話就可以決定我的生死!」
「徐德的事,我本來打算把他藏到世家被徹底壓垮之後,推到王家的頭上,然後以『王妃』的身份出面安撫世家,把他們的怒火從你身上引開,讓他們倒向我。」
她停頓了一下。
「只有如此,我才有資格在你面前站穩腳跟。」
蕭烈看著她,目光很平靜,沒有憤怒,沒有失望,只有一種他說不清是什麼的東西在眼底晃了一下。
他開口。
「憫兒,明日啟程,回景國探親吧。」
姜憫愣了一下。
蕭烈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她。
「我不殺你……但我也不能留你在這裡,因為你已經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你的選擇沒有錯,只是跟我的路不同了。」
他轉過身來。
「對外我會說,王妃思鄉心切,回景國省親。」
「你到了那邊,想做什麼是你的自由。」
「但楚國的事,從今天起,你不用再管了。」
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
「徐德的事,我不會追究……但這是最後一次。」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廊道里漸漸遠去。徐德坐在角落裡一直沒說話,等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後才低聲說了一句。
「王妃,您這次……」
姜憫仍然坐在燈下,沒有動。
窗外夜風灌進來,吹滅了她面前那盞燈。她坐在黑暗中,過了很久,才伸手把燈重新點亮。
王妃「回娘家省親」的消息,第二天就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館裡有人端著茶碗說。
「聽說了嗎?王妃回景國了。」
旁邊的人接話。
「不是回娘家?怎麼弄得跟……」
他沒有說完,但桌上其他人都沉默了片刻。
一個經常在北疆商會門口擺攤的老漢蹲在路邊,聽完過路商隊的議論後,低聲嘟囔了一句。
「王爺跟王妃鬧掰了?這可不是啥好兆頭。」
旁邊的人把聲音壓得更低。
「我聽說王妃是被人送回去的,城門口看到馬車的時候,旁邊有兵跟著,不像探親,倒像押送。」
這幾句話被風吹散在街角,又被人撿起來湊成新的形狀,在各家店鋪和巷口之間來回傳遞。
有人開始翻舊帳,說前陣子徐大夫失蹤的事或許跟王妃有關;
有人接話說那天糧倉那邊確實有人看到過馬車進出;
有人沉默著不接話,只是把碗裡的麵湯一口喝盡,然後站起來付了錢推門出去,像是有些話不適合在人多的地方接著往下說。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當天下午,菜市口圍了一群人,有人壓低聲音說。
「王妃回去,怕不是要打仗了。」
沒人接話,但人群沒有散。
有人攥著手裡的菜籃子的提手,攥得指節發白。
「景國要是打過來,咱們怎麼辦?」
「還有燕蜀兩國,那可不是一個小小的陳國可比的!」
旁邊的人沉默了很久才說了一句。
「王爺在,就沒事。」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還盯著遠處城牆上那面正在風中擺動的旗幟。
他的語氣不算篤定,但他說完之後周圍的人沒有反駁,有人低下眼,有人攥緊了手裡的布袋子,有人把手裡的扁擔換了個肩頭,沉默著朝各自的方向散開了。
而在邊境各州的驛道上,陸續出現了往南搬家的百姓。
有人說景國要出兵了,有人說燕蜀兩國正在暗中結盟,有人說楚國這回怕是要被圍攻。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坐在村口的大槐樹下,懷裡抱著一個包袱,對過路的旅人說。
「我兒子在邊關當兵,前兩天托人帶信回來,說邊境上多了不少營帳。「
「他說——讓俺們先往南搬一搬。」
旅人停住腳步。
「往南搬多遠?」
老婦低下頭。
「能搬多遠搬多遠。」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她自己也拿不準的事。
那些南遷的人流在官道上斷斷續續地延伸著,像一條正在被慢慢拉長的線,朝南面的方向延伸開去。
消息傳到燕國和蜀國時,兩國朝堂的反應幾乎一樣——先是沉默,然後是恐慌。
楚國北疆王妃回景國省親,這消息聽起來像是一樁尋常的家事,可誰都知道這背後絕不尋常。
燕基看完密報後放下紙。
「北疆王妃回景國了。」
楊威看著他。
「是真的回娘家,還是……」
燕基沉默了片刻。
「不管是哪種,都不是好消息。」
他在屋中來回踱了一圈才重新坐回椅中。
「如果她是被送回景國的,那楚國和景國之間就埋下了一根刺。「
「如果她是主動回去的,那她就是景國最大的暗樁!」
「無論哪種——她都不是一個可以忽略的人。」
燕基在御書房裡坐了一整夜,天亮時對身邊的親衛說了一句。
「傳令下去,邊境駐軍加派人手,沒有本王的令牌,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楊威那邊也做了類似的安排,兩國的邊境線同時開始收緊,像是一道正在緩慢合攏的閘門。
姜憫回到景國文樞城時,沒有直接進宮見姜俊。
她在驛館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遞了一封信進宮,信上只有一行字。
「皇兄,臣妹有事相商。」
姜俊在御書房裡把信看完後,對旁邊的太監說了一句。
「傳她進來。」
姜憫走進御書房時沒有穿王妃的禮服,只穿了一身舊衣,像是一個剛出遠門回來的旅人。
她在姜俊對面坐下。
「皇兄,我想跟你談一筆生意。」
姜俊看著她。
「什麼生意?」
姜憫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條線。
「我可以讓燕國和蜀國徹底倒向景國。」
姜俊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怎麼做到?」
姜憫放下手。
「我在燕蜀兩國還有暗樁沒有撤。「
「加上這次在楚國積累的經驗和關係,我可以讓燕蜀兩國相信,只要跟景國結盟,就能拿到楚國的全部技術。」
她抬起頭。
「我只需要一個名義——讓我代表景國與燕蜀會談。」
姜俊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後笑了一下。
「你倒是比你走的時候更會談生意了。」
姜憫沒有笑。
「我沒有退路了。」
姜俊看了她一會兒。
「去吧,別讓朕失望。」
半個月後,姜憫的車隊出現在燕國都城門口。
燕基親自出城迎接,在城門口看到姜憫時拱手行了一禮。
「王妃遠道而來,有失遠迎。」
姜憫在馬車裡掀開車簾。
「本宮已經不是楚國的王妃了。」
燕基愣了一下,又很快恢復如常。
姜憫下了馬車,在城門口站定。
「本宮今日來,是替景國天子來談一樁生意的。」
她看了一眼燕基身後那片正在暮色中沉入陰影的城牆。
「燕蜀兩國若願意與景國結盟,楚國的技術可以共享,景國的軍隊可以提供保護。」
「若不願意——」
她停了一下。
「本宮不勉強。」
「但本宮可以告訴兩位——楚國蕭烈手中已有火槍、手雷、蒸汽戰車,不出三年,他就會把目光轉向東面和西面。」
「到時候,兩位是想跟他對峙,還是想跟他談條件?」
她沒有再往下說,但那雙眼睛正在夜色中無聲地合攏,像一隻正在緩慢握緊的手。
消息傳回楚國時,蕭烈正在幽州城外查看新一批蒸汽戰車的試車報告。
他看完密報後沒有多說什麼,把信紙折好放回袖中,繼續看那台正在試跑的蒸汽戰車。
履帶碾過地面時揚起的灰塵落在他的衣擺上,他沒有低頭去看,只是看著那輛鐵車沿著軌道緩緩駛向遠方。
徐德站在他旁邊,看了他一眼。
「老蕭,你就不打算做點什麼?」
蕭烈沒有回頭。
「她能做她想做的事,我也能。」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徐德注意到他握著那捲試車報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像一把正在被慢慢擰緊的鐵鉗,正在把那道摺痕按進紙頁的纖維里,讓它變成一條不會再被撫平的印記。
遠處那台戰車的煙囪正在暮色中噴出一縷白煙,沿著風的方向緩緩散開,像是正在用一條比鐵軌更細的線索把那道還沒落定的聲音送往它該去的位置。
風還在吹,沿著履帶碾過的方向向北延展,那縷白煙被拉長成一條不規則的線,像筆尖在紙上微微一頓之後留下的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