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魚再次把臉偏開,這一次幅度更大了,不想再看這個滿嘴胡言亂語的人類一眼。
即使嘴上說著無聊,她卻依然沒有收回符文。
這口是心非的程度,簡直跟紗夜有得一拼了。
「隨你怎麼說。」
林言放下手,沒有再繼續逼迫這隻喜歡強撐面子的人魚。
他感覺背後有人在看他,轉頭向窗外看去。
就在剛才他們交談的時候,深潛搖籃停下了啼哭。
它身上那些人臉此刻已經全部掉轉方向,直勾勾盯著這間辦公室。
準確地說,是在盯著林言。
它察覺這裡多了一個活人存在,一個闖入它的獵場,靠近它食物的活人。
咕嘟咕嘟,水裡冒出氣泡。
周圍原本平緩的水流開始沸騰。
壓迫瞬間襲來,將林言包裹其中。
林言聽到左手處傳來咔咔碎裂的聲響。
那層用來呼吸的水膜已經出現幾道裂紋,氧氣漸漸變得刺喉起來。
人魚的時間不多了。
就在林言思索如何破局的當口,一聲咆哮從窗外傳來。
只見深潛搖籃靠近林言的一側,十幾張人臉一個個張開血盆大口。
下一刻,十幾道漆黑的水柱破窗而入,直釘被鎖在牆上的人魚而來。
它想要趕在獵物被救走之前,直接抹殺這個母體!
林言轉頭看向人魚。
她沒有掙扎。
鎖鏈將她釘在原處,她無法移動,連匯聚一面水盾的力氣都沒有。
她閉上了雙眼。
高傲如她,絕不允許自己在死亡面前屈服。
「躲不開。」
林言很快作出判斷,周圍完全被水柱封死,人魚此刻沒有任何躲避路線。
一聲聲爆炸接連炸響。
人魚像是想到了什麼,驚慌失措的睜開眼。
在她和水柱之間。
一道並不寬厚的背影死死地擋在了那裡,紋絲不動。
林言沒有靈力,面對這種衝殺,他傾盡肉身極限才強行閃至人魚身前,硬抗下了這致命一擊。
十幾道帶著暗流結結實實轟在他背上,喜提露背裝一件。
林言悶哼一聲,整個人往前一栽,但他卻死命撐住雙手,沒有讓這股衝擊力拍在人魚身上。
「噗」的一下,林言壓制不住,噴出一口鮮血,兩人之間升起一團紅霧。
後背上的傷口深可見骨,所幸這段時間的鍛體提高了林言的耐受力。
眼下這點劇痛也就只能讓他看東西有點發黑。
「你……瘋了?」
人魚聲音發顫,她看著那個跪在自己面前渾身是血的凡人。
他肩膀上有幾個血窟窿還在往外滲血,在水裡拉出細長紅絲。
「你既然敢跳進來,你為什麼不用她的力量?」
「你不是跟那個拿剪刀的結了死契嗎?」
「在這個時候借用她的權柄護體,你根本不用傷成這樣!」
林言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符文提供的氧氣越來越稀薄。
他此刻不僅要忍受後背的劇痛,還要在腦子裡安撫那個怕死怪叫的旁白。
聽到人魚的質問,林言扯了扯嘴角,無奈苦笑。
他怎麼可能不想用?
如果能借用紗夜的權柄,僅僅需要【分離】,外面那個鬼東西早就被他一剪刀切成兩半了。
但就在半個小時前,也就是這場暴雨剛剛降臨,人魚剛剛失聯的時候……
「哥哥!出大事了!」
「拜怪誕教在網上散布了那個老女人沒戴口罩的醜化合成視頻。」
「老女人被氣瘋了,直接撕裂空間殺過去了!」
「哥哥,她現在的本體遠在千里之外,而且因果線受到嚴重干擾,你現在絕對不能強行抽調她的權柄!」
「一旦你強行借力,不僅你承受不住遠距離跨界的因果反噬,更會把老女人的坐標暴露給那些髒東西!」
這是陽謀。
唯一的解法就是從一開始就不管人魚。
但明顯林言忍不下這口氣。
如今在這倒置的海下江城,在人魚受困之際,林言只能靠自己。
但他並沒向人魚解釋這些。
林言啐了口血,起身將人魚護在身後。
「咳,咳……」
雖然林言現在連站直都費勁,但他言語間卻依舊瀟灑。
「沒那個必要。」
「還不至於事事都要靠她來給我兜底。」
「我說過,我是你的經紀人。」
「我林言的人,除了我,誰也不能欺負。」
他將軍刀抬起,直指窗外的深潛搖籃。
「今天要嘛咱倆都死這,要嘛咱倆都活著出去。」
林言咽下喉間血腥,透過水波,他餘光看到人魚此刻正用一種陌生的眼神看著他。
在此之前,人魚看他的眼神始終隔著一層東西。
發紅包也好,出主意也好,還是在重機廠調停也好。
她收下他的好意,卻從未放下過打量。
那種打量是自上而下的,是一個活了太久的怪誕在評估一個有用的人類。
但現在,那道視線變了。
某條她畫了太久的界限,被一個區區人類一腳踩出了缺口。
在怪誕世界裡,面對深潛搖籃這種高階污染源時,沒有任何怪誕會留下。
包括她剛收的那十萬信徒也不會。
而眼前這個沒有任何靈力的凡人,居然真的用血肉之軀替她擋了一擊。
在漫長的歲月里,她是第一次被人護在身後。
【叮!「下水道的人魚」出現劇烈情感波動,計算好感度中……】
【叮!好感度+15!當前好感度:90】
系統提示響起,林言一愣,這時候加好感有什麼用。
不對,好像有用,林言似乎想到了什麼。
但現在的局勢,容不得他有半點放鬆。
左腕突然一冰,林言低頭看去,瞬間如墜冰窟。
符文幾乎快看不見了,罩住自己的那層呼吸膜此刻飛速黯淡下來。
他的呼吸更加困難,每一口空氣都帶著濃重的水汽,胸口兩側開始隱隱作痛。
不僅如此。
窗外那深潛搖籃在短暫的停滯後,爆出更為狂躁的啼哭。
剛才那一擊不僅沒能抹殺掉它的母體,反而被一隻螻蟻擋了下來。
肉塊上的人臉一張張全都怒目圓睜,仿佛受到了什麼侮辱一般。
它在水中翻滾,蠕動,周圍的建築紛紛崩塌。
下一刻,它如同黑雲壓城般朝著林言碾壓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