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自閉症兒童！家人們！」那男的語氣越發激動了。
「不是自閉症。」我說。「不是自閉症，是別的病，他不能受刺激，你那個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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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沒事。」那男的擺擺手，像趕一隻蒼蠅。
「拍一下怎麼了，又拍不壞，你這個當爹的怎麼這麼玻璃心。
我這是幫你，你懂不懂？
現在網上就缺這種正能量的東西！單親爸爸！殘疾兒童！父愛如山！
我視頻一發，火了，多的是人給你們捐錢，你還在這攔我。」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口袋裡掏出皮夾子，抽出幾張紅色的鈔票，蹲下來，塞到小明手裡。
「來，小朋友，叔叔給你的。」
小明的手被那幾張錢塞了一下，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
錢掉在地上。
那男的皺了皺眉，對著鏡頭露出苦笑。
「家人們看到了嗎，這個孩子他不會接，他連錢都不認識，多可憐啊。」
我蹲下來，把地上的錢一張一張撿起來，把錢遞迴去。
「兄弟，錢你收回去，我不缺這個，你讓他安安靜靜坐著就行，真的，求你了。」
那男的沒接錢，他背對鏡頭看著我，突然收起了笑容。
他關掉了麥克風，湊過來，壓低聲音，用只有我能聽見的音量說了一句話。
「我給足你面子了。」
我愣了一下。
他繼續說。
「你一個破扮青蛙的，還真把自己當根蔥了？」
「我拍你是給你臉，你那點破事我三分鐘就能扒乾淨。」
「單親爸爸，殘疾兒子，欠一屁股債，水世界裡扮小丑。」
「你說我把這些東西發到網上，標題寫個自閉症兒童父親利用孩子博同情騙取捐款，你猜網友信誰？」
他說完，拍了拍我的肩膀，打開了麥克風，換回那張溫柔的臉。
「哎呀大哥，我知道你不容易，但你要相信這個世界還是好人多嘛！來，讓小朋友跟叔叔合個影，就一張！」
他朝旁邊那個拎三腳架的小伙子招了下手。
「來，給我和小朋友拍一張，快。」
然後他直接繞過我，一把摟住了小明的肩膀。
他摟得很用力，像是怕他跑掉一樣，另一隻手在頭頂比了個心。
小明整個人像被電打了一樣，渾身抖了一下，然後就軟了下去。
他的眼球開始往上翻，嘴角開始往一邊歪。
「你放開他！」
我一把推開那男的手，力氣大得他踉蹌了兩步。
我抱著小明，感覺到他的身體在我懷裡一抽一抽的。
「你幹什麼！推誰呢！」那男的站穩之後，臉色徹底變了。
旁邊開始有人圍觀了。
拎三腳架的小伙子已經開始收設備了，小聲說：
「峰哥要不算了。」
「算個屁！」
那男的把手機往兜里一塞，指著我。
「我告訴你，我今天這趟不能白跑。」
「你推我這一下我錄下來了，你等著，今天晚上我就把視頻剪出來。」
「標題我都想好了，水世界青蛙人偶暴力毆打愛心博主。」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小明。
小明還在我懷裡抖，嘴角已經有一點白沫滲出來了。
那個被叫峰哥的男人當即像是發現了什麼寶藏。
重新打開了他的麥克風，拿出手機。
「家人們！情況有變化！孩子的狀態好像不太好！但請大家相信，我們正在全力幫助他！」
他說全力幫助的時候，人往後退了半步，給鏡頭讓出一個更寬的畫面。
把我、小明全框了進去。
「來，阿傑，補個光！」
旁邊那個小伙子應了一聲，把補光燈舉高。
「不是這個，打開閃光燈，手機那個，快！這個光線不夠，拍不清他的臉！」
我聽見了閃光燈三個字。
我抬起頭。
「別！」
一道白光。
直接懟在小明臉上。
那一瞬間，我看到小明的眼仁驟然縮成兩個黑點。
他的身體像觸電一樣彈了一下，後背弓起來，頭往後仰，我從沒看過他這種情況。
「嗬！嗬！嗬！」
「對！就這樣！別停！」
又是一道閃光燈，然後又是一道。
那個男人舉著手機，繞著我和小明在拍。
他在找角度，他在找最好看的角度。
小明的身體開始抽搐。
他的手腳開始亂蹬，像一隻被按在地上的青蛙。
他的嘴角湧出大量的白沫，順著下巴流到脖子上，流到衣領里。
「讓開！」
我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把推開那個男人。
他踉蹌了一下，手機差點脫手。
我跪在地上，把小明抱起來。
他的身體在抖，像一台快散架的機器，每一塊零件都在劇烈震動。
他的眼睛在往上翻，眼白多過眼仁，嘴唇開始發紫。
「救護車！叫救護車！」
我朝人群喊，有人掏出了手機，有人站在原地不動，舉著自己的手機。
在拍我。
那個男人，被我一推之後退了兩步，站穩了。
他沒走。
他對他助理說了一句話。
我聽見了。
他說：「退後兩步，別擋著鏡頭。」
然後他真的退後了兩步。
他退後兩步，把鏡頭對準了我跪在地上抱著小明哭嚎的樣子。
我聽見他對著手機說：
「家人們，太讓人痛心了，這個父親正在經歷他人生中最痛苦的時刻，讓我們一起為他祈禱。」
我沒有功夫去管他了。
小明在我懷裡抽搐的幅度越來越小，他的眼睛開始往中間聚。
但不是聚在我臉上，是在某個我看不見的地方。
他的嘴唇在動，像在說什麼，我把耳朵貼過去。
「青……蛙……」
他說了這兩個字。
聲音很小，小到我要把耳朵貼到他嘴唇上才能聽見。
他說完這兩個字之後，身體突然軟了。
不做聲了。
我抱著他。
我感覺他的身體在一點一點變涼。
不，不是真的在變涼，是我的手在變涼。
救護車來了。
穿著白大褂的人從我手裡把小明接過去。
我跪在地上，想站起來，腿不聽使喚。
爬了兩步，扶著牆站起來，跟著擔架往外走。
那個舉著手機的男人，他站在救護車旁邊。
他側著身，舉著手機，正在拍擔架被抬上車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