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死了多久。
那個年輕人。
他進到了我的腦子裡。
或者我進了他的腦子裡?
我分不清。
算了,不重要,他想看就讓他看吧。
我叫陳樹。
名字是我爸起的。
樹好活,不挑土,哪都能長。
十八歲,我去城裡打工,跟師傅學了電焊。
在工地上幹了七年,手藝還可以,也帶過兩個徒弟。
存了一點錢,剛好夠付個首付。
房子不大,兩室一廳,客廳窗戶朝北,常年曬不到太陽。
但我覺得挺好的,我有老婆,有孩子,有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
我的孩子叫小明。
名字是我起的。
我翻了好久字典,翻到後面實在困得不行。
心想,就叫小明吧,簡單,好養活。
我還記得他出生那天。
護士說是個男孩,母子平安。
小明從產房抱出來的時候就跟別的孩子不一樣。
他醒著,卻不哭,也不鬧。
護士拍了他好幾下屁股,他才小小啊了一聲。
護士說沒事,有的小孩就是這樣。
我沒多想。
我媽也沒多想,只是在那一個勁說孩子乖,不哭不鬧的,好帶。
他確實好帶。
就是太特麼好帶了。
別的孩子半夜醒了,哭,他不哭。
別的孩子餓了,哭,他也不哭。
拉了,尿了,不舒服了,生病了,他全都不哭。
他就躺在那,看天花板,一看就是好幾個小時。
餵他,他就吃,不喂,他也不鬧。
抱他,他任你抱,放下他,他也絕不會伸手要。
我媽說這孩子真好帶。
我點頭,但心裡隱隱覺得哪裡不對。
我說不上來。
小明兩歲的時候,還不會說話。
我覺得,他不是不會說話。
他是不想說話。
他會發出聲音,會啊啊地叫,但從來不叫爸爸,也從來不叫媽媽。
他看我的眼神,跟看一面牆差不多。
我老婆說,要不再等等吧,有的小孩說話晚。
我說行,再等等。
三歲的時候他還是不會說話。
不會笑,不會哭,不會指東西,不會搖頭,不會點頭。
你拿玩具在他面前晃,他眼睛都不轉一下。
有一天,我老婆晚上坐在床上,突然就哭了。
我問她怎麼了,她說沒怎麼,就是有點累。
我信了。
那時候工地上要趕一個大項目,每天早出晚歸,回家洗完澡倒頭就睡。
我以為她只是帶孩子累了。
四歲的時候我們終於去看了醫生。
先去的縣醫院的兒科。
醫生問了一些問題,做了幾個測試,然後建議我們去市里看看。
市裡的醫生又建議我們去省城。
我們去省城那天坐的大巴,早上六點出發,下午兩點才到。
小明坐在我腿上,看著窗外,很安靜,沒有吵鬧。
有個大姨路過,夸小孩真乖,一點也不鬧。
我老婆靠在窗邊,冷冷看著,一句話也沒說。
省城醫院的走廊很長,人很多。
我們托人掛了專家號,等了三個小時。
接診的是一個中年男醫生。
他看了小明一會兒,又翻了翻我們帶去的檢查報告。
然後開了幾張單子,說先去做檢查。
我們又去做了三天檢查。
腦電圖、核磁共振、血液檢測、智力評估,能做的全做了。
第四天,結果出來了。
醫生把報告放在桌上,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老婆一眼。
「先天性神經遞質分泌缺陷。」
我沒聽懂。
醫生解釋了一下。
小明的腦子裡缺少一種東西,叫快樂。
他不是不快樂,他是根本沒有快樂這個功能。
「醫生……」我想了想,還是問了出來。
「孩子還能治嗎?」
醫生又從上到下掃了我兩一眼。
「目前咱們國內暫時還沒有成熟的治療方案。」
「你家這個是罕見病,病例太少,製藥公司不願意投錢研發。」
「國外的文獻有一些前沿的基因療法,但是費用很高,而且療效不確定。」
「多少錢?」我脫口而出。
醫生說了一個數字。
我忘了是多少。
只記得我老婆聽完之後鬆開了我的手。
她不是故意的,我知道。
她只是太累了。
從省城回來之後,日子就變了。
我說服自己,沒事,那就這樣唄,他不會笑但也不會哭,挺好帶的。
我該上班上班,該幹活幹活。
但我老婆不一樣。
她開始翻各種偏方,今天煮這個草藥,明天燉那個補湯。
小明不喝,她就硬灌。
灌完小明也不哭,就那麼看著她,嘴角往下流著湯藥。
後來,她先垮了。
她狀態越來越差。
晚上睡不著,白天發呆。
有時候我下班回家,看見她坐在小明旁邊,小明看著牆,她看著小明。
兩個人就那麼坐一下午。
我勸她去休息,她說好,但第二天還是老樣子。
有一天我下班回來,發現她不在家。
小明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還是那個姿勢,面朝電視旁邊的牆壁。
電視沒開。
我沒來由的有些心慌,掏出手機打她電話。
沒人接。
又打。
接了。
她在那頭哭。
哭了很久。
她說:「陳樹,我撐不住了。」
「你在哪,我去接你。」
「你別來了,我留了兩千塊錢在抽屜里,密碼是小明的生日。」
我張了張嘴,話卡住了,說不出來。
她掛了電話。
我再打過去,關機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會。
看了眼沙發上的小明。
他媽走了。
他不知道。
我說不上來那時候是什麼感覺。
好像有一口氣堵在胸口,想罵人但不知道該罵誰。
最後,我去廚房煮了碗面,端到小明面前,一勺一勺餵他吃完。
他張嘴,嚼,咽。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這日子可能真的過不下去了。
半個月後,我收到一份離婚協議。
她已經在上面簽了字,什麼都沒要。
我看了很久,在下面簽了自己的名字,寄了回去。
第二天,我媽讓我去給小明辦殘疾證。
她不知從哪聽說能領補助。
辦證的地方在二樓,走廊里全是人。
憑什麼我們要來這裡。
我想走,終究是沒走。
等了半個小時,終於到我了。
我把資料遞進去。
窗口裡的人翻了翻,抬頭看了一眼小明,低頭蓋章。
前後不到三分鐘。
走的時候窗里那人又看了小明一眼。
他的眼神讓我很不舒服。
我緊了緊拉小明的手,離開了這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