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餐廳時,綠霧已經完全散去。
林言走進門,餐廳內正逐漸恢復生氣。
大廳各處哭聲一片。
有人蒙著臉在嗚咽,有情侶抱在一起抖成一團,還個中年女人抱著柱子不敢撒手。
更多的人還沒從劫後餘生的恍惚里緩過來。
林言收回視線,朝靠窗的位置看過去。
王悅還在那裡。
她坐在椅子上,身體靠著窗玻璃,頭歪向一邊。
西裝領口已經被浸透了,從肩膀到膝蓋都是深褐的血色。
但她的人還清醒著,應該是做了急救措施,不然普通人早昏死過去了。
她旁邊站著一對年輕情侶,看著像是大學生。
兩人手足無措,想幫忙,又不知道該碰哪裡,只能一個遞紙巾一個遞礦泉水。
林言走過去,在王悅面前蹲下來。
王悅認出他了。
她一把抓住林言的手腕,發出含糊嗚嗚聲,像是有很多話要說。
但她的嘴裡只剩一小截舌頭根。
她說了半天,一個完整的字都沒能吐出來。
她急得渾身發抖,開始在自己口袋裡亂翻。
林言按住她的肩膀。
「別找了,找手機是吧?」
王悅拼命點頭。
林言從地上撿起她的手機,屏幕摔裂了,但還能亮。
他把手機遞給她。
王悅接過手機,手指抖得厲害,試了三次才解開鎖屏。
她切到微信,點開和趙隊的對話窗口。
趙建國已經發了幾十條消息。
「定位定不了你那邊到底什麼情況快回話!」
這是最後一條。
王悅把屏幕往前遞了遞,讓林言看到。
然後她切到備忘錄,開始打字。
【那個探店怪誕呢?怎麼不見了?】
林言站起身,看了一眼四周,低聲說:「已經解決了。」
王悅聞言一愣。
她抬頭看了眼林言,低頭打了幾個字,刪掉,再打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她打出四個字:
【你解決的?】
林言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王悅沒再打字,就坐在那盯著他看了又看,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然後她突然失聲笑了一下,她拿起手機又打了幾個字。
【你到底是誰?】
林言剛要開口,身後傳來一陣腳步。
玻璃門被一把撞開。
趙建國到的時候把大門給撞壞了,順帶把外面的夜風帶了進來。
「王悅!」
看得出來趙建國來的很急,只穿著一件被汗浸濕的襯衫。
他身後跟著蘇清寒和一個提著急救箱的年輕人。
蘇清寒一眼就看到了林言,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立刻轉頭環顧大廳。
她在執行外勤事故的處理流程。
看倒地的人數,殘留的污染痕跡,需要修復的設施。
片刻後,她對著平板念到:
「與預測一致,目標地點污染指數已恢復正常。」
「初步目測,死亡2人,重傷1人,精神失常1人……」
趙建國確認完王悅還有氣,轉身就開始排查現場。
從倖存者開始,到被損壞的餐廳設施,一個都不放過。
想找出任何一點殘留的污染痕跡。
一圈下來,他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
「奇怪。」
「怎麼沒了?」
他繞了大半個餐廳,最後在林言面前停下。
「林言。」
林言站起身。
趙建國從上到下掃了他一眼。
白襯衫上沾著幾點血漬,臉上有些疲態,呼吸還算平穩,身上沒有明顯外傷。
「怪誕呢?」
「沒了。」
「什麼叫沒了?」
「就是沒了。」林言用手比了個煙花炸開的動作。
「散架了,消失了,乾乾淨淨。」
趙建國瞪著他。
「你等等啊。」
他掏出菸斗叼到嘴邊。
過了幾秒,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鬆開了菸斗的過濾嘴。
「你下午說懷疑這裡有怪誕,要來這臥底。」
「還要帶個人來吃飯。」
林言:「嗯。」
「人呢?」
「她先走了。」
趙建國繼續問,用裝了機械義肢的那隻手摸了摸下巴。
「一個人走的?」
「打包了兩份牛肉飯走的。」
趙建國沒有繼續追問,盯著林言的臉看了幾秒。
像是想把他的皮剝開,看看裡面是個什麼品種。
「你不要告訴我,」趙建國說,「你帶那個女的來吃飯,遇到了怪誕,然後你們全程就坐在那裡?」
林言想了想,認真地說:
「沒,我點了牛肉飯,沒吃上,她吃了刺身,走的時候又打包了兩份牛肉飯。」
周圍安靜了一瞬。
趙建國突然拍了一下桌子,茶壺的蓋子都被震了下來。
「都他媽死了兩個人了,你還擱這跟我報菜名?!」
林言往後退了半步,一副「我剛入職我什麼都不知道」的表情。
「趙隊,我真就是來普普通通吃頓飯的,誰知道吃飯還能碰上這事兒……」
「吃飯?」
趙建國抄起菸斗指著他。
「你說這有怪誕,這就剛好有怪誕。」
「你說來這吃飯,怪誕就剛好也來了。」
「你管這叫普普通通吃頓飯?!」
林言沒敢吭聲。
蘇清寒在旁邊盡職盡責補了一句:
「已記錄,林言,陪同不明女性用餐期間遭遇怪誕襲擊,怪誕被消滅。」
「這屬於義務行為,是否計入考勤請趙隊批示。」
趙建國回頭吼了一句:「批示個屁!先搞清楚這怪誕是怎麼死的!」
蘇清寒偷偷撇了撇嘴,抱著平板去找倖存者例行詢問去了。
最終她帶來了3個還有理智能正常對話的倖存者。
劫後餘生的後怕轉化成了傾訴的欲望,這三個人一個比一個說得起勁。
「那個,那個東西,說誰死誰就死,還讓那小姑娘吃她男朋友……嘔!」
「然後這個小伙子就衝上去了,跟他對著喊什麼,什麼封號之類的。」
「對對對,那個帥哥他居然沒死,然後那個黃毛就……」
說話的人突然卡住了。
「就怎麼?」
「就沒了。」
「什麼叫就沒了?」
「就是,就是好像突然就恢復正常了」
他們是靠窗的幾桌,離得遠,受怪誕影響最輕。
但他們卻也只能看到林言和紗夜的背影。
紗夜擋在那,擋住了林言,也擋住了怪誕。
對於這些普通人來說,整個事件就像一段被剪輯過的視頻。
有人死了,有人大喊,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王悅這時往前走了兩步,把手機舉到趙建國面前。
上面打了一行字。
【那個怪誕盯上了他,然後他帶的女人走到怪誕面前,把自拍杆搶了,怪誕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