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吃完一塊糖糕,又低頭看了看手裡剩下那塊。
「爹,這塊我能帶回去給姐姐吃嗎?」
張二牛慢慢抬起頭,臉上的笑重新浮了出來。
「當然能,虎子懂事了,知道想著你姐姐。」
「那我帶回去給姐姐吃。」
虎子推著張二牛繼續往前走。
街上的人已經不算多了。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路邊的小攤也開始收拾東西。
虎子手裡還攥著那塊準備帶回去給姐姐的糖糕,一邊推著輪椅,一邊時不時低頭看一眼。
張二牛看著他的樣子,臉上的笑意慢慢恢復了些。
「虎子。」
虎子立刻應了一聲。
「爹,怎麼了?」
張二牛抬頭看向鎮子南邊。
「你推爹去一趟城隍廟。」
虎子愣了一下。
「城隍廟?」
「爹,都這個時候了,去城隍廟幹什麼?」
「以前你秦叔還沒走的時候,爹在城隍廟許過願。」
「爹那個時候就想著,要是有一天,你秦叔真能有出息,真能帶你們過上好日子,爹就去城隍廟還願。」
「現在不是聽說你秦叔要回來接你們去東玄城了嗎?」
「許的願望實現了,爹怎麼著也得去還個願啊,要不然的話,城隍老爺會怪罪咱們的。」
虎子聽得似懂非懂,不過他知道一件事,他爹沒生氣,現在還要去還願,說明爹也想去東玄城。
「好嘞,那我推你去。」
城隍廟在鎮子的南邊,平常白天的時候也有不少人過來上香,大部分都是求平安的。
張二牛以前經常會來,因為獵戶在進山之前也會過來磕個頭求平安。
不過現在天色晚了,廟門口冷清了不少,只有兩盞舊燈籠掛在門邊,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虎子推著張二牛來到了城隍廟的大門口。
張二牛抬頭往裡面看了一眼,從大門進去,還有一道二道門,二道門後面才是正殿。
不過大門和二道門之間有一道高高的門檻,輪椅是進不去的。
「爹,你在這等一會,我去喊人過來幫咱們一下。」
「不用,咱們就在這等一會,說不定一會還有人來呢。」
說完之後,他好像想起來什麼似的,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你看爹這個記性,來還願總得是要香燭的,剛才光顧著帶你來,忘了買了。」
虎子抬頭四周看了看,現在也沒有賣香燭的地方。
「爹,那怎麼辦呢?不行,明天再來吧。」
張二牛從懷裡掏出二十文錢遞給虎子。
「今天都已經到門口了,順便就把這件事情辦了吧。」
「你去前街你劉叔的鋪子買上一把香,再買兩根蠟燭,他家的香燭賣得最好,爹在這等你。」
虎子接過錢了之後,有些不情願。
「劉叔家的鋪子離這也太遠了吧,一來一回要不少時間呢。」
「怕什麼?爹就在城隍廟門口等你,又不會亂跑。」
「你小子可想清楚了,買香燭用不了二十文,剩下的幾文錢可都歸你了。」
聽張二牛這麼一說,虎子的眼睛立刻亮了。
「剩下的錢都歸我,那我可以隨便買東西嘍?」
「都說了歸你了,那你想買什麼就買什麼,爹不管你。」
「但是你記住了,別亂跑,買完香燭就回來。」
虎子立刻就把錢攥緊了,生怕弄丟了似的。
「那行,爹你在這等我,我跑得可快了,一會就回來了。」
「行行行,你去吧,我看看你跑得有多快,注意安全,別摔跤了。」
「那爹你就在這等我。」
「爹還能走到哪去,你快去快回。」
虎子這才放心,蹦蹦跳跳地跑遠了。
一邊跑還一邊在心裡盤算,買香燭頂多花個十五六文,剩下的錢還可以買糖糕。
買糖糕也花不完,還能再買一小把炒豆子,到時候自己吃一半,再給姐姐留一半。
虎子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城隍廟的門口只剩下張二牛。
此刻的張二牛臉上的笑容全部消失,只剩下一層陰冷。
過了好一會,他才慢慢低頭,把手伸進懷裡,從貼身的位置摸出一張暗紅色的帖子。
薄薄的一張帖子,紙面像被血浸過一樣,顏色暗沉,邊緣還有一道道細密的黑紋。
這就是煙雨樓的血帖。
之前在山上打獵的時候,在一堆枯骨身上得到的。
這些年他也打聽清楚了,煙雨樓的血帖也被稱為閻王帖,只要把想殺的人的名字、身份寫上,煙雨樓就會全力追殺。
不問恩怨,不問對錯。
迄今為止,只要上了血帖的人,還沒有活著的。
這麼些年,這張血帖一直沒捨得用。
他一個殘廢,有這麼一張東西在身上,就像在暗處藏了一把刀,只要這把刀還在,他就覺得有底氣。
不過現在,這把刀該出鞘了!
張二牛低頭看著血帖,血帖上早就寫好了信息。
秦烈!
東玄城鎮妖司見習獵妖人。
這是秦烈剛離開黑山鎮的時候,他就寫下的。
現在看來已經不能再等了。
秦烈已經不是之前的那個傻子了,他現在成了獵妖人。
還想把柳芸娘和兩個孩子帶走,如果再等下去的話,說不定秦烈會先下手為強宰了他。
張二牛抬頭看了一眼城隍廟裡面。
黑山鎮的血帖交接地點就在這座廟裡。
二道門進去,左手邊第三塊青磚下面,那裡有一處暗格,只要把血帖放進去,自然會有人來取。
這個消息也是他花了不小的代價才打聽到的。
張二牛推了一下輪椅,輪椅往前動了半尺,但就被門檻擋住了。
他低頭看著那道高高的門檻。
以前腿好好的時候,沒覺得門檻有這麼高。
但現在對他來說,這道門檻就像一道山樑。
輪椅過不去,他也站不起來。
張二牛死死地盯著那道門檻,過了一會,他咬了咬牙,雙手撐住輪椅的扶手,慢慢地把身體往前挪。
因為腿上沒有力氣的緣故,稍微一動,整個人就歪到了旁邊。
砰!
張二牛整個人從輪椅上摔了下來,身體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不過他並沒有喊叫,而是趴在地上喘了好一會,抬起頭看向二道門的方向。
到那裡!
一定要到那裡!
張二牛用手肘撐著地面,一點一點往前爬。
地上的青石板很涼,有些地方還沾著香灰和泥水。
他的手掌不停地摩擦,很快就被磨破皮了,胳膊肘上也火辣辣的疼。
每往前挪一點,身上的衣服就被蹭得更髒,但是張二牛一點也不在乎。
他只是盯著二道門,眼睛越來越紅。
秦烈必須死!
他一邊爬一邊在心裡默念著這個名字。
秦烈!
秦烈!
如果沒有秦烈,柳芸娘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如果沒有秦烈,小禾也不會挨那麼多打。
如果沒有秦烈,虎子應該會更崇拜自己。
如果沒有秦烈,劉長河也不敢那樣笑話他。
是秦烈!
都是秦烈!
秦烈搶走了這個家,是秦烈讓他變成了鎮上人的笑話。
他只是腿廢了,但他還沒有死。
他才是張家的主人!
他才是柳芸娘的男人!
他才是小禾和虎子的爹!
這個家裡所有人都該聽他的!
張二牛咬著牙發著狠,繼續往前爬。
他的半邊身體都貼在了地上,遠遠看去根本就不像是一個人。
像是一條被踩斷了脊樑,還硬生生往前爬行的狗。
但是張二牛並不在乎。
在雙肘磨破皮的情況下,他終於到了二道門前。
張二牛抬起頭,喘著粗氣。然後雙手扒住門檻,硬生生往上拖著自己的身體。
雙腿沒有知覺,腰也使不上勁。
他只能靠兩條胳膊,手指摳進門檻邊緣,指甲被木頭縫隙颳得生疼。
他忍下了,咬著牙一點一點往上蹭。
砰!
剛爬到一半,身體又滑了下來。
下巴磕在門檻上,嘴裡頓時多了一股血腥味。
張二牛趴在地上,伸手抹了一下嘴角,發現手背有血。
看著手上的血,他忽然笑了一下。
「秦烈,你還想把我的家搶走!」
「你做夢!」
他重新扒住門檻,這一次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點一點把身體拖了上去。
等他翻過二道門門檻的時候,已經渾身是汗了。
額頭貼著冰冷的青石板,呼吸都變得斷斷續續的。
不過他也沒有休息太久,因為虎子就快回來了,他不能耽擱。
張二牛抬起頭,看向左手邊的青磚。
第一塊
第二塊
第三塊
青磚嵌得很緊,看來就是防止有人誤打誤撞發現這個位置。
張二牛從袖子裡摸出一枚生鏽的小鐵片,這是他早就準備好的。
他把鐵片插進磚縫裡,一點一點撬。
終於,青磚鬆動了一點。
張二牛用力一摳,第三塊青磚就被摳下來了。
下面果然有一個巴掌大的暗格。
張二牛看著那個暗格,呼吸一下子就變得急促了。
只要把血帖放進去,秦烈就會死。
柳芸娘她們娘仨就不會走,這個家還是自己的。
「別怪我,這都是你自找的。」
「你要是聽我的話,也不至於走到這一步。」
說完,他把血帖塞進了暗格里,然後把那塊青磚重新按回去。
青磚合上的那一刻,張二牛終於泄了力。
整個人趴在地上,半天沒有動。
廟裡很安靜,只有外面風吹燈籠的聲音。
過了片刻,二道門後面似乎有一陣極輕的響動。
像是老鼠在牆縫裡爬,又像是有人在黑暗裡輕輕笑了一聲。
張二牛身體一僵,猛地抬頭看去。
可二道門後面空蕩蕩的。
城隍像立在正殿陰影里,低眉垂眼,像是什麼都沒看見。
張二牛盯著黑暗看了許久。
最後,他慢慢低下頭,嘴角扯出一絲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