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如祝璇月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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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清真人的洞府,像豬窩。
但卻是靈豬的窩。
藥爐中爐灰不淨,符紙亂堆,四處都敞著積灰的書籍竹簡,床邊還晾著一件價值不菲的道袍,早干透了,一直沒收。
蘇憐掃了一圈,小聲嘀咕:「比花柳巷髒,但貴。」
沈長天杵著拐走入,被請到一座竹亭下的石桌落座。
山清真人親自執壺,為沈長天和蘇憐兩人斟上一杯新茶:
「清虛山今年新摘的靈芽,泉水取辰時山頂石凝露,兩位嘗嘗。」
茶水清淺,浮著兩片葉芽。
沈長天端著嘬了一小口:
「是好茶。」
山清真人捋了捋白須:
「再好的茶,喝得多了就膩了,說來,老夫一直想要品一下落劍谷的白劍,可惜每年就那麼多,剛剛摘下就賣空了喲……」
——落劍谷是劍門的地界。
沈長天端杯的手稍一頓,說道:
「晚輩倒是有幸嘗過,但要晚輩實話來講,晚輩更喜歡真人這靈芽。」
「這靈芽,老夫多的是,公子喜歡一會兒走時,拿幾罐去便是……」
「那晚輩就先謝過真人好意了……」
蘇憐坐在沈長天旁邊,看著桌上擺著一碟山楂糕,伸手拿了一塊,塞嘴裡。
沒人管她。
她又拿了一塊。
山清真人不動聲色地將那碟山楂糕往她那側推了推:
「不過,說起劍門,劍門那位三公子,身具先天劍骨,又是天金靈根,有小道消息稱已是玉折蘭摧,這當真是令人唏噓啊。」
語氣淡然。
但眼睛卻看著沈長天那骨節分明的手指。
沈長天抿了一口茶,平靜道:「若真如小道消息所言,的確是挺唏噓的。」
山清真人一頓,隨即笑了一聲。
他沒有說破。
但沈長天也明白,這貨之前那幾天沒上門,多半就是去打探他的背景消息去了,想來也應該知道他是劍門三公子了。
不過,他本就沒打算刻意去藏。
如果天師府的長老,這樣都查不出他身份的話,那天師府只能和三流仙宗坐一桌了。
山清真人放下茶盞:
「老夫聽說,白公子此前似乎已在畢陽城住了多年,怎突然來了天師府?」
沈長天頓了頓,實話道:
「無非就是有人嫌我礙事罷了,借天師府寶地避一避風頭。」
「哦?」山清真人眉頭稍動,「白公子您病成這樣,還有人嫌您礙事?」
「總會有理由嘛,斬草除根之類的。」
山清真人手裡茶盞停了一瞬,而後繼續喝了下去。
他沒再追問。
沈長天也沒再多說。
亭下,茶煙裊裊。
安靜了好一會兒。
「原來如此。」山清真人忽然笑出了聲,「你想在天師府住下來避風頭,老夫允了。」
「謝過真人。」
「但有一事,還請白公子幫個忙。」
沈長天眉頭扭了一下:「您請講。」
「白公子看人識穴、劍術指正,確有幾分真章。我天師府雖以道法為主,但也有不少弟子輔修劍法,卻無人指點。勞白公子偶爾幫忙指點一二,如何?」
沈長天垂目思索了片刻:「這倒是無妨,只是……」
「只是?」
「在下如今只是一介外客,指點貴宗弟子,未免有些僭越了不是?」
「……」
山清真人聽出沈長天是想要個在天師府內隨便走動的權利,乾脆就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牌:
「此為客卿令牌,白公子執此玉牌,便也算是天師府客卿了,可自由出入天師府內大多地方。」
「那就承蒙真人好意了。」
「白公子和白姑娘,就先住在璇月那丫頭那兒吧,老夫會讓她給二位收拾一下,日後有什麼需要,找那丫頭便是。」
山清真人笑眯眯地站起身,拿出兩罐茶葉,攤手送客。
臨出門時,蘇憐還站在原地。
沈長天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正盯著桌上那碟桂花糕,面無表情。
山清真人順著她的視線看了看,笑了:「姑娘喜歡?拿去拿去,老夫這兒最不缺的就是這些零嘴。」
蘇憐看向沈長天。
沈長天點了點頭。
蘇憐把整碟山楂糕連著盤子端走了。
走出洞府石徑,沈長天看著一直啃山楂糕的蘇憐,乾脆伸手將她這會兒吃了一半的山楂糕搶了過來,塞進嘴裡。
蘇憐:「?」
她頓了一下,拿起一塊新的,往嘴巴里塞,嚼巴嚼巴,也沒咽下去,用口齒不清的聲音問道:「還要嗎?」
沈長天看出她想嘴對嘴餵自己,連忙擺手謝絕,重重地吐出一口氣來。
「唉——」
和老修士說話,真累。
他也就搞不懂了,這些上了年紀的老修士,總喜歡旁敲側擊,句句都是試探。
既然知道他是劍門三公子,直接說出來不就行了,還全程和他打啞謎。
不過……
「老狐狸……」
沈長天搖了搖頭。
那山清真人算盤打得好呢。
既是想要賣劍門一個順水人情,又同時想要賣他這個劍門三公子人情,順帶還想要白嫖一下劍門的劍訣功法……
既要,又要,還要。
而且,他不點破,那之後出了問題,他也不用擔責。
這時。
「白公子——!」
祝璇月從山下跑上來,看見蘇憐還抱著兩壺他師父當寶貝似的茶葉罐子,頓時脖子一縮:
「唉?這是我師父的茶葉罐子……你們怎麼偷出來的?」
「?你師父送的。」
祝璇月感覺自己拜了個假師父,師父怎麼對外人那麼好,對她那麼爛啊……
算了。
「那什麼……白公子,剛剛謝了哈。」
「謝什麼?」
「幫我出頭嘛,嘿嘿。」祝璇月傻笑著摸了摸後腦勺,「要不是白公子你當時出面,我那陣法真被列為邪法了呢。」
「不客氣……就當是這些時日住你那兒的人情。」
「那可不夠……走走走!我帶你們去坊市下館子,吃頓好——」
話未說完。
洞府方向傳來一聲沉喝:「祝璇月,滾進來!」
祝璇月全身一僵。
她頓時一臉尷尬,說道:「那……那你們先回去,等我回來了咱們再去……」
「嗯。」
說罷,她直接趴地上,滾了進去。
沈長天看著她,嘴角不禁勾了下。
和山清真人比起來,祝璇月簡直就是個天使。
他還是更喜歡和祝璇月這樣沒心沒肺又直率的人相處……
蘇憐用冷冷的聲音將他視線拉回來:
「公子。」
「我知道我知道……」
「……嗯,知道就好。」
……
接下來的幾日。
沈長天過得很規律。
清晨在院中看蘇憐做早飯——盯著她做,一步一步地教,魚要先去髒再下鍋。
上午去道講院,以「旁觀養身」為由,偶爾對那些修劍的天師府弟子指點一二。
指點多是輕描淡寫。
「青玉劍訣,本不以攻伐為主,更多是養脈,試著將靈氣留在手腕上,而非注入靈劍。」
「你這一劍的發力點,右偏了三寸。」
像是以前在劍門,他也偶爾會提點一兩個劍門的弟子。
只不過,以前在劍門,他是天才劍修,無人不知。
可如今在天師府,他是個還杵拐的凡人。
起初大部分天師府弟子不以為意。
直到有人按照他所說的調整了一下,當場便感覺整個劍路都順暢了。
消息傳開。
到了第三天,過來找他的人也多了十多個。
時而也有想要與蘇憐切磋的天師府弟子,沈長天也沒拒絕,讓蘇憐收著力一個一個地打趴下。
漸漸的,「白公子」每天上午會刷新在道講院的事情,成了天師府修劍弟子的一種習慣。
而每到下午,沈長天會在天師府內散步。
蘇憐扶著他,兩人一前一後,沿著固定的路線走過迴廊、石橋、松林。
天師府內漫天飛舞的五色靈氣,在蘇憐眼中清晰可見。
那些隱藏在青石板下、嵌入石柱內、鑲在飛檐角的陣眼,全都一個個,落入沈長天懷裡揣著的那張輿圖之上。
每日入夜前,沈長天又會刻意去到天師府西側的一處偏僻小院。
那裡有一座天師府設下的殺陣。
入夜之後,這裡幾乎不會有天師府弟子經過。
沈長天每天都在同一個時辰來,坐在陣法邊緣的石台上歇息片刻,嘆一句「還不來麼?」,然後原路返回。
在外人看來,這是一個不值一提的小習慣。
但同樣也是一個足以送命的大破綻。
……
清虛山以北,七十里外。
一座無名客棧,二樓角落的廂房內。
孟秋然坐在半掩的窗邊,一盞油燈旁,展放的是一張簡略的天師府外圍地形圖。
他外表四十餘歲,顴骨高聳,虬髯稍亂,四境三重修為以高階斂氣術法藏住,尋常修士探查之下,僅是個二境一重的小修士。
桌上除天師府地圖,還有數枚血閣的血色玉簡。
「男,十七歲,凡人,無修為。女,矮個子,三境四重,劍修。」
「林然之,三境六重,半月前被那女修士一擊從後方貫穿罩門,而後斬首……」
最初得知有人花五千靈石買一個三境修士性命時,他就感覺這單活兒恐怕不簡單,而今根據過來一看。
這還真就是個五千靈石的活路。
不過,如果要他來說……
這四千靈石,那一男一女兩人性命只值一千。
剩下三千都是在天師府。
畢竟,潛入一個天師府這樣的大宗行刺,可不是尋常的血閣修士能做得到的。
也只有像他這樣,在血閣幹了三十年,從未有一次失手的老刀子,才敢去接這單子了。
也是因此,這一單孟秋然極其謹慎。
第一天,他扮作客商,在兩位天師府弟子的陪同下進入天師府,確認了目標的面容。
第三天,他摸查了天師府弟子的巡邏軌跡。
第六天,他透過血閣和周圍散修的口,尋到了一個能繞過山門進入天師府的小路。
而就在昨天,他摸清了目標的行為軌跡。
也確認了最關鍵的一點,那兩人會在每日入夜之後,固定去到天師府西側的一處偏僻小院,短暫休息再返回。
那地方距離天師府內門弟子日常活動的區域,至少隔了兩道院牆。
入夜後那個時辰,方圓百丈內沒有天師府弟子,也沒有巡邏。
「等我得手之後,天師府必然會對我追捕,但目標是外人,不是天師府的人。」
「只要我殺完立刻遁走,不留痕跡,天師府即便惱怒,也不會大動干戈,之後躲個半年風頭,事情就平息了。」
孟秋站起身來,將地形圖收入儲物袋。
窗外月牙初升。
今夜是他來天師府旁邊的第九天。
他等夠了。
……
天師府。
入夜。
西側的偏僻小院。
沈長天坐在陣法邊緣的石台上,木拐橫放在膝上。
月色從松枝縫隙間灑落,將他身影拉長。
蘇憐守在他身邊,一雙金色的杏眸,在月光下亮閃閃的,正捕捉著方圓數十丈內的一切風吹草動。
她突然捻起一塊小石頭。
砰——
彈指間。
小石頭朝著不遠處一團草叢激射而出。
嗖——
破空聲響起。
沈長天側目看去:「嗯?」
卻聽一聲悲鳴:
「哎呀!!」
祝璇月直接捂著額頭,就從草叢裡滾了出來,額頭正中心多出來一個破皮的紅印。
蘇憐撇了撇嘴:「傻子。」
沈長天悠悠嘆息,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蘇憐那麼討厭祝璇月,但也沒說什麼,杵著拐走過去問道:
「祝天師,您怎在這?」
「哎~誒嘿嘿……」祝璇月一臉傻笑,有些尷尬,「這不我看白公子你最近每天這個時候,都往這裡跑,還以為……」
「還以為?」
「還以為你在這裡發現了什麼寶貝,過來踩點,所以就想著能不能幫上忙。」
祝璇月都注意到了他這習慣。
那按理來說,他前幾日從渡天書里得知的,那個名叫「孟秋然」的四境血閣修士,怎麼樣也應該想到了吧?
可是,他這也等了好些天了,那孟秋然卻半分上門的跡象都沒有。
前幾日,他過來的時候,蘇憐還提醒有個四境修士偷偷跟在他們身後,他當時還怪緊張的,結果對方只是跟了一會兒,就跑了。
「這人未免也太謹慎了……還是說我這破綻賣的太刻意了。」
祝璇月呆呆地眨了眨眼:「嗯?謹慎?破綻?」
「沒什麼。」
沈長天搖了搖頭,杵著拐就往回走:
「罷了,今日就先回……」
他剛剛杵著拐走了一步,蘇憐卻耳根一動,輕聲令道:
「公……哥。」
沈長天眉毛一挑:「來了?」
「嗯……約莫三十丈,東南方向,林子裡。」
沈長天悠悠嘆息,看向正在揉自己眉心的祝璇月,嘆道:
「……還真會找時間。」
「嗯?」
「祝天師,會斂氣訣不?」
祝璇月頓了頓,得意地拍了拍胸口,噗喲噗喲:
「爐火純青,要不然我怎麼偷我師父丹藥嘛……」
「那勞煩祝天師……」沈長天抬手指向院子角落的陰影處,「去那兒蹲著,等我喊你,你再出來。」
「啊?為啥?」
「之後再解釋,有靈石拿。」
「那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