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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河東王氏

2026-07-16 20:51:55 作者: 阿基米德沒有米
  大廳之中,一片寂靜。

  趙鼎臣站在輿圖前,目光停留在河北二字之上,久久未曾移動,許久過後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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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

  聲音不大,只有一個字,卻讓幾名副將同時抬頭。

  他們跟隨趙鼎臣多年,知道大人秉性。

  大人若點頭,那便意味著此事已定,哪怕前路刀山火海亦無悔。

  幾人明白,大人信的不是這位年輕人,而是為了這河北百姓願意賭上身家性命。

  趙鼎臣回到案前,拿起桌上的軍冊隨手放到一旁。

  「來人。」

  「在。」

  「記。」趙鼎臣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雷霆。

  「上書朝廷,請河北諸州廣設義倉,以備災年。

  命各州縣核查倉廩,不得瞞報。

  另擬公文,督各州修治河渠,入冬之前不得停工。

  再傳軍令,各軍清點甲冑、弓弩、箭矢,如實上報。」

  趙鼎臣看向眾人,「都聽明白了麼?」

  「末將領命!」,眾人齊齊抱拳。

  作為現代人的王平,始終不懂古人的袍澤之情,今日所見,讓王平汗顏。

  眾人不是不知此事一旦泄密的後果,可沒有一人有此擔憂。

  這是真正把後背交付彼此,把情義擺在禍福安危之上,全無一絲猜忌。

  很快,大廳內便只剩趙鼎臣與王平二人。

  「說吧,需要老夫如何幫你借勢?」

  「《真定府志》記,五代兵亂,河東流民徙真定者眾。」

  「你是想老夫幫你從這裡做文章?」

  王平搖頭,「學生近日走訪鄉里得知,這裡有一支王氏旁支,族長名叫王崇義,乃是河北最大糧商之一。

  真定、深州、祁州三地糧行,多與他有關。


  此人雖是旁支,卻與太原祖地一直沒有斷了香火。

  每逢祭祖,仍遣族人北返河東。河北士紳,多認他們是河東舊族。」

  趙鼎臣疑惑。

  「學生乃寒門童生,王崇義不會給學生進門說話的機會。

  學生不求大人為學生作保,只求大人給學生一塊敲門磚。」

  趙鼎臣目光微凝,「進去以後呢?」

  王平輕輕一笑,「進去以後,便是學生自己的事了。」

  趙鼎臣是越來越看不透這小子了,他原本以為此子是靠自己幫他借勢,沒想到此子只求敲門磚。

  敲門磚與他而言不值一提,身為經略安撫使,乃河北最高軍政長官。

  無論是豪紳還是商人,可以不喜歡官,卻不能不敬官。

  趙鼎臣打開抽屜,取出一張拜帖,提筆,看向王平,「需要老夫如何寫?」

  王平拱手,「八個字即可。」

  趙鼎臣看著他,「哪八個字?」

  「府學童生,見識可取。」

  趙鼎臣哈哈一笑,「好一個見識可取。」

  隨即揮毫落筆,洋洋灑灑片刻寫完。

  落款,河北路經略安撫使趙鼎臣。

  最後,重重蓋下經略司大印。

  鮮紅的官印落下,趙鼎臣將拜帖遞給王平。

  「去吧。

  能不能借來這塊門楣,看你自己的本事。」

  ……

  離開經略司時,秋雨又起。

  王平徑直去了真定城東。

  王宅。

  朱門高牆,門前兩尊石獅已有些年頭,卻依舊威嚴,門匾之上,一個「王」字筆力雄渾。

  王平緩步走上台階,門房看了一眼。

  粗布青衫,腳上一雙布鞋已經發白,典型的寒門書生。

  門房懶洋洋開口,「找誰?」


  「求見王員外。」

  門房嗤笑,「我家老爺也是你想見便見的?」

  王平沒有爭辯,只是從袖中取出拜帖。

  「煩請代為通傳。」

  門房原本並未在意,可當看見信封上的經略司火漆時,神色頓時一變。

  連忙接過拜帖,「公子稍候。」

  說完,轉身一路小跑直奔內宅。

  片刻之後,王平被引進正堂。

  堂內檀香裊裊。

  一名五旬上下的男子坐於主位,此人雙目有神,面容清癯。

  一襲青色圓領長袍,並無多餘配飾。

  雖是商人,卻沒有半點市儈之氣,反倒更像一位飽讀詩書的士人。

  他沒有起身,只是將趙鼎臣的拜帖輕輕放在桌上。

  目光始終停留在王平身上。

  許久後緩緩開口。

  「木有本,水有源。公子既登我王氏之門,可知其本乎?」

  王平拱了拱手。

  「草木有榮枯,江河有改道。然本未必失,源未必絕。兵火之下,譜可亡,人未必亡。」

  王崇義端起茶盞,輕輕吹散浮葉,臉上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

  「說得倒像幾分道理。

  只是《禮》有云: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若譜已亡,又何以收族?」

  王平微微一笑。

  「《春秋》責備賢者,不責流民。

  河東百年兵燹,今日還能尋回故土者,已是祖宗庇佑。

  若執一紙宗譜而棄一脈血食,學生以為,此非聖人本意。」

  啪。

  茶蓋輕輕落在茶盞之上,聲音很輕,可在這安靜的大廳之中,卻顯得格外響亮。

  王崇義開始認真打量王平。

  一個童生,能說出這番話已非尋常。

  他沒有繼續追問,反而換了一個問題。

  「令祖,可曾與你說過河東舊事?」

  王平沉默片刻,像是在回憶。

  「祖父年邁,很少提及。只記得幼時曾說過一句。」

  王崇義身體微不可察地前傾了幾分,「哦?」

  王平緩緩說道:「寧失千頃田,不失王氏禮。」

  一句話落下,大堂再次安靜。

  王崇義握著茶盞的手,輕輕一頓。

  這話外人不會知道,這是河東老宅上一代老人經常掛在嘴邊的,後來天下大亂,知道的人越來越少。

  他不知道的是,前世身為宋史學者的王平,對這些歷史隱秘知之甚詳。

  他沒有露出異色,只是繼續問道:「除此之外呢?」

  王平輕輕搖頭。

  「祖父只說,人可以窮,不可短志。族可以散,不可失禮。

  後來祖父去世,很多事情也就無人再提了。」

  說到這裡,王平沒有繼續再說,王崇義也沒有再問。

  堂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良久,王崇義忽然笑了。

  「公子今日來,莫非是認祖?」

  王平起身,鄭重一禮,「學生不敢。」

  「既非認祖,也非求庇。那是為何而來?」

  王平抬起頭,目光平靜。

  「借門楣。」

  王崇義眉頭微揚,「借門楣?」

  「不錯。借一個說話的機會。寒門說話無人願聽。

  只要有人願意先聽一句,學生便有把握讓他再聽第二句。」

  王崇義沒有說話,只是靜靜望著眼前這個少年。

  眼前之人,有趙鼎臣背書,雖穿著寒酸,可氣度不凡,談吐更是得體,日後必成大器。

  且不論那句「寧失千頃田,不失王氏禮。」是從哪裡聽來的,單單趙鼎臣這個面子他就不得不賣。

  趙鼎臣剛被任命,他便已收到消息,此人為人有城府,做事卻果決狠辣,不得不小心應付。

  最重要的是,此子不要族譜,不認親,不要田產,甚至沒提要一個王家身份。

  若只是借個門楣……

  王崇義輕輕摩挲茶盞,目光落在趙鼎臣那枚官印上。

  沉默片刻後,王崇義開口:

  「趙經略為何讓你來見老夫?」

  「趙大人說,河北若想自救,繞不開王家。」

  王崇義笑了,這倒是趙鼎臣能說出來的話。他之所以被打發到此,一是因為他喜歡和文官唱反調,二則是一直遊說重臣提防大金。

  「老夫為何要借你這塊門楣?」

  王平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望向廳外。

  秋風吹過庭院,幾片落葉在雨中飄然落地。

  「《易》曰:窮則變,變則通。門楣二字,從來不是為了高人一等。

  而是為了讓天下後來者,尚有登門之路。

  學生今日借的不是王家的勢,借的是王家數百年積下的一句公道。

  若學生所謀於河北有益,於百姓有益,那今日借門楣者是學生。

  明日成全門楣者……未必不是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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